她时常会在批折子的间隙忽然走神,眼前浮现出他说“很久以前就想好了”时的神情,还有他每一次望向她时那双温柔而隐忍的眼睛。
她不曾把这些念头说出口,只是将它们一一收好,妥帖地搁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也在等,等那个尘埃落定的以后。
*
这一天散朝后,裴泠照例“蹭”上了谢兰因的马车,在她对面坐定,像往常一样,靠在车壁上,等着马车驶出宫门。
谢兰因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卷书,正认真地默读着。
车帘落下,马车驶出宫门,沿着长街往谢宅的方向驶去。裴泠安静地靠在车壁上,看着她低头翻书的侧影,没有打扰。
谢兰因翻了几页书,然后把书合上,放在膝上,垂眸沉吟。
下一秒,她忽然抬起头凑近他,在他嘴角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那个吻很短,像要试探,又像是想确认什么,一触即离。
只一瞬,她便重新坐了回去,表情认真得就像在思考一件棘手的政事。
裴泠被她亲得愣了一瞬,一时没反应过来方才发生了什么。他见谢兰因坐了回去,又见她微微蹙起眉头,神情严肃,便只好压下心头翻涌的浪潮,等着她开口。
谢兰因沉吟许久,随即正色开口:“裴泠,那天陛下说要给我们赐婚,你还记得吗?”
“……记得。”
“方才我亲你,是想确认我对你是否真的有感觉。”
“我想,在吻你的那一瞬间,我已经得到了答案。”
裴泠静静地注视着她,他觉得自己应该问一句“什么答案”,又觉得答案已经摆在那里了,他只需要等她亲口说出来。
“什么答案?”
最终,在那片令人焦灼的沉默里,他还是没能忍住,问出了口。
谢兰因抬眸迎上他的目光:“我也喜欢你。”
话音落下,裴泠眼里的光轻轻晃动了一下,他看了她好久,才低声开口,嗓音郑重,又有几分忐忑。
“所以……你愿意答应我了?”
谢兰因耳根又烫了起来,她别开目光,声音却还算平稳:“嗯。不过在嫁给你之前,你得先应我三桩心愿,就当是你求娶的聘礼。”
她有些别扭地移开眼,目光落在车帘的褶皱上:“你若是能做到,我便嫁给你。”
裴泠没有立刻作答,而是深深地注视着她。而后,他拉过她的手,将她往自己怀中轻轻一带,然后低头吻了下去。
这个吻很深,却并不急躁,像一泓春水漫过堤岸,格外温柔。在这个吻里,裴泠并不急着索取什么,他只是想确认,确认方才的那句话,她是认真的。
马车在长街上不紧不慢地走着,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而低沉的声响。
裴泠的手落在谢兰因的腰间,将她稳稳地箍在怀中,低头吻得投入而绵长。谢兰因仰起头,也不再闪躲,回应着他的温度。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织在一处,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尚未褪尽的沙哑。
“笨蛋。”他低声说,“我的聘礼,怎么能这般随意。”
谢兰因被他亲得气息微乱,脸颊泛着薄薄的红,她微微抬眼,正对上他的目光。
裴泠没有回避,直直地迎上她,那双澄澈明净的眼睛里,没有遮掩,只坦坦荡荡地盛着一汪毫不设防的爱意,真诚而滚烫。
“谢兰因,很久以前我便想过——”
“总有一日,我要许你一场最盛大的婚礼。直到今日,这个念头也一分一毫未曾变过。”
谢兰因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道:“那我的三个心愿……”
“说。”裴泠的语气干脆,“只要是你要的,我都答应。”
谢兰因从袖中取出一封请柬,递到他面前。
朱红的封面上写着几个字,墨迹端正清秀。
“素礼的生辰,在十日后。我要回江南给她庆生。”她抬眸看向他,“所以第一个心愿就是,你陪我一起回江南老家。”
她弯了弯唇角,笑意里多了几分难得一见的俏皮:“去见未来的姨妹。”
裴泠低头看了看那封请柬,随后利落地合上,收入袖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行。”他说,爽快得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句了,“还有两个呢?”
“那两个,等我想好了再说。”
“好,我等你。”裴泠重新靠回车壁上,嘴角还微微翘着,“不过下次可不能再在路上亲我了。”
“万一我把马车帘子掀开,外面的人都看见了。”
谢兰因被,一句话噎了一下:“……你方才不是亲的挺投入的?”
裴泠扬了扬眉:“那是你先起的头。”
马车继续往前行驶,柳絮从车帘的缝隙里飘进来,落在谢兰因的膝上,她又拿起来,看着它落回自己的手心里。
那片柳絮惹得她的掌心痒痒的,心头也仿佛有什么东西生了根,正在慢慢抽芽。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侧过头,望向窗外。
暮春的风正从车窗缝里涌进来,带着草木生发的清气,拂在脸上,很轻也很暖。
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长街,在这一刻仿佛被重新涂抹了一层颜色。街边的槐树新绿正盛,连青石板路面上那些她从前未曾留意过的细碎苔痕,都显得比往日鲜亮了许多。
她侧过头,看向裴泠,他正靠在车壁上,像是真的在闭目养神了,嘴角那抹弧度却没有完全收回去。
只片刻,她便转回头,继续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掌心里的那片柳絮早已不知被风吹去了哪里,可她并不觉得失落。
因为她知道,终有一日,它还会在别处重新落下来。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请继续99
第38章 名分一说
马车行至江南老宅门口时,日头正好。
春末的风穿过巷口那棵老槐树,将细碎的白花吹落一地,簌簌铺了半条青石路。
谢兰因掀开车帘,刚踩上地面,便听见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谢素礼的身影从门槛后飞奔而出,径直扑进她的怀里。
“阿姐!”她的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雀跃,把脸埋进谢兰因的肩窝,闷闷地又补了一句,“唔,我好想你。”
谢兰因被她撞得微微后退半步,站稳后抬手拍了拍她的背,失笑道:“都多大的人了,还这般毛毛躁躁的。”
嘴上虽这般说着,手臂却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没有松开。
谢素礼在她怀里赖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目光越过谢兰因的肩膀,落在她身后那道正从马车上缓步下来的身影上。
她微微愣了一瞬,随即扬起一抹得体的笑容,声音清脆又自然:“姐夫。”
裴泠的脚步顿了一下,这一声猝不及防的“姐夫”倒让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谢素礼的眼睛依旧亮晶晶的,见他不语,虽有些疑惑,却还是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姐夫好。”
裴泠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压住什么,却到底没有压住,一抹弧度自然而然地扬了起来。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递过去:“生辰贺礼,祝你生辰快乐。”
谢素礼接过来,正要道谢,裴泠又递给她一个沉甸甸的红封:“这是见面礼。”
谢素礼愣住了,一时不知该不该接,只好转头看向谢兰因。
谢兰因站在一旁,看着她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笑了一声:“收下吧,这是你姐夫给你的。”
谢素礼听见那句“姐夫”从谢兰因口中说出来时,目光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她快速地低下头,郑重地将那两样东西一并接过,轻声道谢:“谢谢姐夫。”
然后她侧身让开门口的路:“那个……阿姐,姐夫,先进去吧,父亲已等了许久了。”
谢兰因点了点头,跨过门槛。裴泠跟在她身侧,经过谢素礼身边时,又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打量,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谢素礼没有抬头,她抱着那两样东西,站在门边,等他们走远后才慢慢跟了上去。
*
老宅的院子比谢兰因记忆中旧了一些。
廊下的柱子漆色淡了,青石缝里冒出了几丛新草,可布局还是从前的模样,就连墙角那口积了薄尘的大水缸都还在原处。
谢璋已在正厅备好了一桌圆桌宴席,菜色丰盛,酒壶也温好了。
他坐在主位上,正与人说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笑着招了招手:“来了?快坐。”
谢兰因正要落座,目光扫过桌边时忽然顿住了。
周知译正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盏茶,神色如常,见她看过来,微微颔首:“谢大人。”
他的语气客气而疏离,像只是对着一个寻常的同僚。
谢兰因愣了片刻,随即回过神来,点头回礼:“周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