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已沉尽,最后一缕余晖被夜色一寸一寸吞没。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漫进屋内,谢兰因只能隐约望见一片模糊的,摇晃的暖色。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屋内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一次,依然没有回应。
她的心提了起来,不再犹豫,推开门走了进去。
裴泠正躺在床上,屋里的烛火只燃了一盏,光线昏昏的,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发白,眉头微微蹙着,像是睡着时也不太安稳。
谢兰因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触手温凉,并不滚烫,与他平日里体温无异。
她有些疑惑,正要把手收回来,裴泠忽然睁开了眼。
下一秒,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抬手揽住了她的腰,翻身将她拥入怀中。
谢兰因整个人被他圈在臂弯里,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耳畔是他绵长的呼吸声。她下意识地挣了一下,裴泠却纹丝不动,只是将下巴搁在她的发顶,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别动,让我抱会儿。”
那声音中气十足,哪里像是受了风寒的人。谢兰因当即反应过来,自己是被他骗来的,顿时又气又恼,挣扎着想要脱身:“裴泠——!”
他却不给她机会,将她往怀里又带了带,低头不由分说地吻了下去。她的声音被堵在唇齿之间,温热的气息漫开,还带着一丝薄荷清苦的味道。
烛火在灯罩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纱帐上映着两道交叠的影子,明明灭灭,谁也分不清是谁先靠近了谁。
谢兰因挣了两下,挣不开,便只好由着他去了。
过了许久,裴泠才松开她。谢兰因面色薄红,唇色比方才深了几分。
她抬眸瞪了他一眼,可那目光里并无多少火气,倒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裹住了,怎么都凶狠不起来。
“你骗我!”
裴泠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低笑了一声:“若我不骗你来,你要什么时候才肯答应我的求亲?”
谢兰因被他压在被褥之间,仰起头看着他,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褪的喘息:“……你这便是耍赖。”
裴泠不否认:“嗯。”
“那幺幺答应我了么?”
话音落下,谢兰因的呼吸微微一滞:这个称呼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见了,久到她几乎以为那两个字已经被岁月彻底尘封,不会再有人翻出来。
那是母亲还在时才唤她的名字,后来母亲走了,再也没有人那样叫过她。
她抬眼看着他:“你……你怎么知道的?”
裴泠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颈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秘密。”
“若你答应我的求亲,我便告诉你。”
谢兰因被他压着,挣不开也推不动,只好别过脸去:“裴泠,你什么时候学会这样耍坏了?”
裴泠没有抬头,只是把脑袋往她颈窝里又埋了埋,声音带了几分讨饶的意味:“那也只对我的幺幺一人耍坏。”
谢兰因低头瞪他:“谁是你的!”
裴泠闭上眼,唇角却仍弯着:“迟早是。”
夜风从窗缝里漏进来,烛火被吹得轻轻一晃,影子在墙面上荡开又收拢。
谢兰因低头看着他蜷在自己身侧的模样,终于没有再推开。她就那样安静地躺着,感觉到他的呼吸一点点变得平缓,均匀而绵长,最终安安心心地沉进了梦里。
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他的发梢,声音轻而温柔:“……算你赢了。”
回应她的只有怀中那片沉实的温度,和他平缓的呼吸声。
月光在窗外静静铺开,落了满地浅银色的光。
夜色尚浅,好梦初成。
第37章 我也喜欢你。
接下来的一个月,裴泠和谢兰因在众人面前愈发不加遮掩、光明正大。
朝堂上的唇枪舌剑依旧,廷议时他们各站立场,针锋相对,言辞比从前更加激烈。
吏部的折子、兵部的军需、户部的账册,他们总能在某个节点上争执不下。
裴泠站在文官之首,声调不高却字字带刺。谢兰因立于列中,不卑不亢地反驳回去,引经据典,条理分明。
旁人看了,只觉得两人之间依旧剑拔弩张,和从前没甚分别。
可散朝后,他们并肩走出宫门时,那些方才还横亘在两个人之间的锐气和锋芒便消散得一干二净。裴泠会自然而然地放慢脚步,等她走到他身侧,然后伸手牵住她。
谢兰因没有躲,也没有挣开,反倒笑着回望,主动将裴泠的手握紧。
路过的同僚们每每看见这一幕,总是忍不住驻足片刻,陷入某种深深的自我怀疑:
“他俩方才在殿上那样吵,恨不得把对方说得哑口无言,现在却牵着手,浓情蜜意地一起走……”
“方才那剑拔弩张的气势,到底是怎么在踏出殿门的一瞬间消失殆尽的?”
“呃,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的情趣吧。”
“哈、哈……那还真是挺小众的。”
这样的对话几乎每隔几日便会出现在某个角落。
终于,有人忍不住去问裴泠:“裴首辅,您和谢大人……方才在殿上那样针锋相对,散朝后又牵手同行,不会觉得别扭吗?”
裴泠看了那人一眼,回答得言简意赅:“不觉得。”
后来这事传到皇帝耳中时,他并未过多置评,只在某日早朝散后,命内侍传召谢兰因与裴泠前往御书房。
宣旨的内侍寻到二人时,谢兰因正与裴泠并肩行过宫道,听见那句“陛下请二位大人移步御书房”,她脚步微顿,侧目看了裴泠一眼。
裴泠亦在同一瞬偏过头来,二人目光相接,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
他站定脚步,微微挑眉,压低了声音道:“猜猜陛下要说什么?”
谢兰因瞧他那副了如指掌的模样,不禁狐疑:“你猜到了?”
“大概。”
“那你说说看。”
裴泠没有应声,只是轻笑一声,像是胸中已有定论却偏不肯道破,只丢下一句:
“去了便知。”
*
御书房里,皇帝正坐在案后,手里翻着一本奏折。
见他们进来,他放下折子,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逡巡了一番后,便开门见山道:“朕打算给你们赐婚。”
谢兰因的动作顿了一下,裴泠也愣住了,两个人同时沉默了片刻,似乎都没有料到皇帝会说得这样直接。
裴泠最先开口:“陛下,臣也想。”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可她还没答应。”
这话落在谢兰因的耳中,令她感到一阵窘意,耳根处也浮起了一层不自然的红晕。为了掩饰尴尬,她只好将目光微微偏开,然后清了清嗓子,接过话头。
“陛下,梁王余孽未清,朝中百废待兴,现下当以正事为重,臣与裴首辅的事……”
皇帝看着她,没有打断,也没有催促,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样说。
待谢兰因说完后,他才笑了笑,摆手道:“朕只是随口提一句。你们自己的事,你们自己定。”
这话说完,他便重新拿起那本折子,像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谢兰因和裴泠躬身告退,退出了御书房。
*
宫道上没有人,柳絮在暮春的风里飘着,拂过衣摆和袖口。
裴泠走在她身侧,没有出声,而是在等她先开口。
“裴泠,陛下方才说的赐婚,你当真想好了?”
“想好了,很久以前就想好了。”裴泠没有看她,嗓音沉稳,从容地说着一件早已笃定的事。
“可你还不知道我愿不愿意。”谢兰因说。
裴泠终于侧过头看她:“那你想好了吗?”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隔着几步的距离,明亮的日光在两个人之间铺开:“谢兰因,你愿不愿意?”
谢兰因没有回答,她继续往前走着,步子不快不慢。
裴泠没有再追问,只是跟在她身侧,同样不紧不慢地走着,似乎并不急着要那个答案。
*
那之后,谢兰因没有再提起赐婚的事。可裴泠的身影,却一日不落地出现在她生活的每一个缝隙里。
下朝后,他“顺路”坐她的马车回去。傍晚时分,他又“路过”谢宅门口,有时送来一包还冒着热气的点心,有时又留下一本叫不上名字的旧书。
他不追问那个问题的答案,也不再试探她的态度,只是安安静静地来,又安安静静地走,就像是一阵难以驱赶的风,固执地不肯离开她身边。
谢兰因依旧如常上朝、批折子、料理朝中事务,面上不见半分波澜。可她心里那件事,并没有被搁置。
她开始认真地想,想他们之间的未来,想那场至今还没有落定的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