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马车前,望了他一会儿,然后上前一步:“父亲,我得了空便回来看你。”
谢璋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
谢素礼在谢璋身后安安静静地站着,等到父女俩道完别,她的目光才依依不舍地从谢兰因的身上移开,又落向她身旁的裴泠,朝他们挥了挥手:“阿姐,姐夫,一路平安。”
她这次叫“姐夫”,比第一次自然了许多。裴泠似乎也已经习惯了她这样称呼,遥遥点头致意,眉眼间难得流露出一丝温和。
谢兰因走上前抱了抱谢素礼:“照顾好自己。”
她说完便松开手,转身踩上车辕。谢素礼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眶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忍住了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马车驶出城门口时,谢兰因掀开车帘回头看。谢璋和谢素礼还站在原地,两道身影在晨雾里渐渐变小,轮廓慢慢模糊,最终被远方的烟柳和山色吞没,再也看不清楚。
她放下车帘,坐回车厢里,低头看着自己膝上那包被谢素礼塞进来的桃花糕,有些出神。
裴泠坐在她旁边,侧过头看了她片刻,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舍不得?”他问。
“有一点。”谢兰因没有否认。
“那以后得了空,我便陪你回来。”他说,“想什么时候出发,你说了算。”
谢兰因侧过头看他:“你方才不是已经答应过了?”
“嗯,”裴泠靠回车壁上,眼尾微微上挑,“再说一遍,怕你忘了。”
谢兰因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拆开那包桃花糕,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很甜,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马车继续往前行驶,驶入京城城门时,街巷的喧嚷重新涌了上来。
谢兰因忽然开口:“裴泠,第二个愿望,我想好了。”
裴泠睁开眼:“说说看。”
“陪我回太傅府看看吧。”
“我好久没有回去过了。”
“好。”裴泠答应得很干脆,“今天就去。”
*
太傅府的后院和往常一样安静。
木门虚掩着,推门进去时,门轴发出长长的吱呀声。院中的石桌还在,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廊下的栏杆油漆已经有些斑驳,墙角那丛青竹却长高了许多,比从前更密更翠了。
风穿过竹林,竹叶簌簌相碰,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
谢兰因穿过庭院,在那棵老梅树前停下脚步。
这棵树她看过很多年,从它枝繁叶茂到它光秃秃地立在冬日的风里,再从它光秃秃地立着到它彻底枯死。
她从前以为它会一直这样枯下去,就如同这太傅府一般,人去楼空,再无人问津。
可今天走近时,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不同寻常的事:
有一根枝桠的末端,冒出了一点极细极小的新芽。
那芽尖是嫩绿色的,很小,若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它的存在。可它就在那里,从枯朽了多年的枝干间钻出来,劲头满满地向上伸展着。
谢兰因蹲下身,凑近了看,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一点嫩芽,指尖的触感柔韧而新鲜,带着一股蓬勃的生机,与周围那些枯硬的枝干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猛地站起来,转身朝裴泠招手:“裴泠,你快来看!”
裴泠走过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点细芽,微微挑眉,目光在那片嫩绿上逗留了片刻,似乎也感到几分意外。
“嗯……枯木生芽,是好兆头。”他看了谢兰因一眼,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笑意,“看来往后,我们定会恩爱相守,白头偕老。”
谢兰因无语地回过头瞪他:“裴泠,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裴泠收敛了笑意,目光却依然温柔:“好,那我正经问你。”
“你的第三个愿望是什么?”
谢兰因侧过脸睨了他一眼:“这么急着问?”
“大抵是因为,”裴泠坦然地迎上她的目光,“我真的很想看你穿上嫁衣的样子。”
他这样直接地迎上来,倒让谢兰因一时间接不住他那句话。她干脆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故作悠然地背着手:“唔……容我想想吧。第三个愿望,我可得好好考验考验你。”
裴泠失笑,迈开步子追上来:“那你的考验可别太久。”
他走到她身侧,偏过头望着她的侧脸。
“因为,我已经等不及要娶你了。”
日光透过长廊的漏窗洒落下来,落在他眉梢和她的肩头。两个人的影子在青砖地上交叠,分不清谁是谁的。
等走到廊下的那丛青竹旁边,谢兰因终于侧过头看向裴泠:“那要看你的表现了。”
“什么表现?”裴泠问。
“你猜。”谢兰因说完便转身往院门的方向快步走去,只留给他一个狡黠的背影。
裴泠看着她走远的身影,愣了一瞬,随即跟了上去。
“诶——谢兰因,你话说一半算什么……”
*
在那之后又过了许久,谢兰因始终没有告诉裴泠她的第三个愿望是什么。她把那句话放在了心里,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再拿出来。
裴泠也没有催促,他并不急着要那个答案,只是始终如一地陪在她身边,以未婚夫的身份,以丈夫的姿态,以她愿意接受的全部方式。
一切都如常,安稳、温暖,美好得仿佛什么都不会改变。他们都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安稳地过下去,岁月静好,波澜不惊。
可是好景不长。
*
那天正值廷议,众臣列班,大理寺卿却迟迟未到。
皇帝坐在上方,看了一眼空出的位置,神色不虞。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大理寺卿才匆匆赶来,衣袍下摆还沾着灰,步伐慌乱,全然失了往日的气度。
他快步步入殿中,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都变了调:“陛……陛下,臣有罪!昨夜有人劫狱,带走了罪臣梁王!”
殿中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皇帝的目光顷刻间沉了下来:“你说什么?!”
“臣今晨发现天牢北侧的监墙被凿开了一个洞,守卫全部被迷晕,关押罪臣梁王的牢房内只留下了一滩血迹和一张字条……”
皇帝没有等他说完:“字条呢?”
大理寺卿忙从袖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双手呈上。
内侍接过,送到御案前。
皇帝展开那张字条,那字迹他认得,确实是梁王的。
字条上只有一行字:“今时权作蛰伏,待吾卷土重来,这万里河山,便当易主。”
皇帝迟迟没有开口。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穿过檐角时发出的呜咽声。
谢兰因站在列中,眼皮不停地跳。
梁王逃了。这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的声音终于从御座上响起。
“即刻封锁城门,派遣兵马全力追捕罪臣梁王。一旦寻获,就地擒拿,立即押解回京,不得有误。”
可这一切都已经晚了。
梁王昨夜便已逃脱,他的人马恐早已等候在城外的某个隐秘处接应,此刻人只怕已经出了京畿地界。
阴云再次笼罩了整个朝廷。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梁王,要反了。
散朝后,谢兰因走出大殿时,天色忽然暗沉下来。裴泠走在她身侧,没有出声。两个人并肩走在宫道上,罕见的陷入了沉默。
风吹过廊檐,吹来一丝不该存在于初夏的寒意。
“裴泠,”谢兰因忽然开口,“你说……他去了哪里?”
裴泠沉默了一会儿:“北地。”
“他在那里经营了多年,应该早就做好了准备。”
谢兰因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抬起头,风裹着尘土的气息从远方涌来,擦过她鬓边的碎发,远处的天空阴云密布,像是尚在酝酿着一场巨大的风暴,令人不安。
裴泠伸手牵住她,掌心温热而干燥。
“别怕。”
“这一次,我会亲手了结了他。”
第40章 你凯旋之日,我嫁你之时。
次日下朝后,皇帝单独召见了裴泠。
“陛下请裴首辅移步御书房。”传旨的内侍穿过散朝后松散的人流走近时,裴泠正要步下大殿的台阶。
他的步子微微一顿,旋即侧过头,目光越过几道身影,落在不远处谢兰因的身上。
两人隔着人流对视了一瞬,他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便转身跟着内侍往御书房的方向去了。
谢兰因站在殿门外的廊下,看着他的背影在宫道尽头拐了个弯,被朱红的宫墙吞没。
日光正悬在头顶,宫墙的影子笔直地投在地上,青石板被晒得微微发烫,连风都是热的。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沿着宫道慢慢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