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也走不了,不如把那些旧档翻出来看看,多誊抄一份备份。”
这么想着,谢兰因转身往藏书阁的方向走去。
藏书阁在院子深处,是一栋清静的两层小楼,平日里少有人来。谢兰因推门进去,点亮了桌上那盏灯。
烛火跳了几下,然后簇地一声亮了起来,把那些书卷的影子投在墙上,晕开一片暖黄的光影。
她翻出那几本旧档,在灯下铺开,提起笔,开始逐页抄写。
雨声从窗外传来,淅淅沥沥。谢兰因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移动着,起初还很稳,渐渐地却慢了下来,到最后却是连笔都拿不太稳了。
她揉了揉眼睛,想让自己清醒一些,可眼皮还是越来越沉。
她撑着额头,撑了一会儿,终究是撑不住了。书页上的字迹渐渐模糊成一片,她的头一点一点低下去,最后枕在了摊开的书册上。
烛火轻轻晃了一下,照着她安安静静的侧脸。
*
裴泠从谢宅下人口中得知她还没回府,已经是一个多时辰后的事了。
他听了那消息,什么也没说,只是带上一把伞出了门。
下人问他去哪儿,他只回了一句:“接人。”
随后便走进了雨幕中。
中书省的院子里没有人,雨声淹没了所有的声响。裴泠顺着廊下的灯火一路往里面走,走到藏书阁门口时,看见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他放轻了脚步,推开门走了进去。
烛火还在烧着,灯油已经快见底了,微弱的火苗在风中摇曳。而在那盏灯的旁边,谢兰因侧着脸枕在摊开的书册上,呼吸轻浅。
她的睫毛在灯影下投出一小片阴翳,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舒展开来,一点也不像白日里那个冷心冷面、锋芒锐利的谢大人。
裴泠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门轻轻合上,收起伞,走到她对面坐下。
他没有叫醒谢兰因,而是学着她的样子,枕着一本书,歪着头看她。灯影在她的眉眼间流转晃动,把那些平日里被她藏起来的东西都映照得清清楚楚,倦意,松散,还有那一点他不常看见的柔软。
裴泠就这样看着,看了很久。久到灯油又往下矮了一截,然后他看见她的眉头忽然皱了一下,像是在梦里被什么东西扰到了。
他不由得低低地笑了一声,轻声说了一句:“……小刺猬。”
说着,他俯下身,正要去吻她的眼睛。
与此同时,藏书阁的门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那是一个中书省的官员,夜里临时想起有份文书落在阁里,于是冒雨赶来取。他刚一推开门,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烛火昏黄,裴泠俯着身,嘴唇离谢兰因的眼睛不过咫尺之遥。
那官员睁大了双眼,张着嘴愣愣地盯着不远处的二人看。
裴泠听见声响,猛地直起身,转过头朝他看去。
那官员一惊,脸色从红到白再到紫,最后他心虚地朝裴泠作揖一礼,随即后退一步,飞快地把门带上了。
第二天,全京城炸了锅。
*
“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听说了,中书省那边传出来的,说是有人亲眼看见了!”
“裴首辅和谢大人?亲上了?”
“没亲上!还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那不迟早的事?”
“谁说不是!我就说他们俩不对劲!”
“老天爷,他们俩不是死对头吗?”
“死对头?你见过哪家死对头大半夜冒雨跑去接人的?”
*
朝堂上的气氛变得前所未有的微妙。
这天早朝,从百官到皇帝,看向谢兰因和裴泠的目光都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偷偷打量的,也有人干脆放弃了掩饰,直勾勾地盯着两人看。
谢兰因面色如常,像是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裴泠站在她前方三步的位置,也仿佛没看见那些目光似的。
只有皇帝端坐上方,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两人之间逡巡了一圈,眼底悄然浮起一丝笑意,又极快地敛了下去。
散朝后,百官鱼贯而出。谢兰因走在人群中,步子不快不慢,正打算像往常一样独自离去。
下一秒,裴泠忽然跟了上来,在她身旁停下了脚步,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当众牵起了她的手。
满朝文武的步子齐齐顿住了。
谢兰因侧过头看向他,他却神色自若,好似全然没看见她眼中的震惊一般,也没有去看周围那些瞪圆了的眼睛,只是牵着她的手,与她并肩往午门外走去,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身后安静了许久。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吸气声和压低了的惊呼声接连响起。
……全京城再次炸了锅。
*
回到谢宅时,马车在门口停下,琬翠跳下车辕,正要掀帘子迎谢兰因下来,却听见帘子后面传来压低了声音的争执。
“裴泠!你昨天是不是故意的?”
“谁故意了?我就是顺路给你送伞。”
“那你家住城东,我在城西,你顺的哪门子路?”
“……我说顺就顺。”
“行,随你。那你亲我,也是顺路?”
帘子后面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裴泠的声音重新响起:“嗯,我是故意的。”
“谢兰因,我对你负责。”
“谁要你负——”
声音忽然断了。
琬翠的手僵在车帘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默默别过脸去,把目光投向远处的街景,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
可帘子后面那些细碎的声响,还是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耳朵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裴泠的轻笑声,以及什么被轻轻碰翻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马车里才重新安静了下来。
裴泠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谢兰因,我明天还想‘顺路’。”
琬翠深吸一口气,默默松开了车帘,走到台阶边上坐下,仰头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嗯,这些都没错。
但她觉得自己需要一点时间消化这一切。
【作者有话说】
一脸姨母笑(?ω?)hiahiahia
第33章 裴首辅这下是真栽了!
谢兰因和裴泠的事被传开之后,裴泠就再也没有掩饰过自己的行踪。以前他来找她,还要找借口翻墙,如今却是愈加明目张胆了。
有时候他是来“借书”,一本正经地站在谢宅门口,手里空空如也:“你上次说的那本《幽明杂录》,我忽然想看了。”
谢兰因倚着门框睨他:“那本书你书房里有三本。”
裴泠面不改色:“那三本都看过了,想看看你这一本是不是不一样。”
有时候他又说自己衣裳的袖口破了,一定要谢兰因帮他缝。谢兰因盯着他那件完好无损的衣裳,又看了看他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哪儿破了?”
裴泠把袖口翻出来,指着一处不仔细瞧根本瞧不出来的线头:“这里,裂了。”
谢兰因低头找了半天,终究没忍住笑:“裴泠,你这线头是刚才自己扯的吧?”
裴泠不吭声,只闷闷地把外衣脱下往她手里一塞,转身在她书房的椅子上坐下:“你缝不缝?不缝我就不走了。”
有时候他又来送“顺路”买的糕点。说顺路,可他那条路分明和谢宅半点关系都没有。谢兰因也不拆穿他,每次都接过来,打开尝一口,说一句“还行”或者“比上次好一点”,然后欣赏着他那副明明在意却偏要装作不在乎的样子,在他走后把剩下的糕点吃得一块不留。
琬翠瞧见了一回,便忍不住问影七:“裴大人这是……天天来?”
影七点头,也很无奈:“嗯。”
琬翠沉默了一会儿:“他都不用上朝的吗?”
影七:“朝会散了就来。”
琬翠无言以对:“……”
*
这天一早,谢兰因推门出去时,看见巷口蹲着一个人。
裴泠背对着她,正低着头,不知在逗弄什么。谢兰因走近几步,才发现他面前蹲着一只灰扑扑的小猫,瘦得肋骨清晰可见,正埋着头啃他手里的东西。
听见脚步声,那猫耳朵一动,一眨眼就钻进了旁边的草丛里,连影都找不着了。
裴泠站起身,回过头,看见她后,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身上的碎屑:“出来了?”
谢兰因狐疑:“你一大早就在这儿喂猫?”
裴泠别开眼:“路过,碰巧看见。”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
谢兰因接过来,打开后,里面是两个热腾腾的包子,白胖胖的,还冒着白汽。她咬了一口,是素菜馅的,味道很熟悉,应当是从城南宋记包子铺买来的,这清淡的口感是那家铺子独有的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