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泠跪在那里,没有立刻起身,他低着头,像是在消化那句话的重量。
他等了三年,整整三年,那些压在裴家头顶的罪名,终于被一句话轻轻地拂去了。
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而后伏身叩首:“臣,谢陛下。”
皇帝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抬手示意众臣退朝。
*
众人三三两两退出大殿时,阳光正肆意倾泻,洒落在那些汉白玉石阶上,如同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谢兰因走在人群中,裴泠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两人之间隔着几个人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却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他们往同一个方向走。
出了殿门,谢兰因在宫道上站定,远远地看见裴泠的背影,他没有走远,正站在廊下,好像在等待着什么人。
谢兰因的目光越过那些散去的朝臣,落在不远处那道颀长清瘦的身影上,片刻走神后,她收回视线,朝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
皇帝单独留下了谢璋。
御书房里,茶已经换过第二回了。谢璋坐在侧旁的位置上,背脊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面对天颜,他不敢有丝毫礼仪上的松懈。
皇帝坐在对面,只微微抬手,宫人便上前替谢璋斟了一杯茶。
“谢璋,这次的事,你费心了。”
谢璋连忙起身跪下:“陛下言重!草民只是做了应当做的事。”
“应当做的事?”皇帝笑了笑,“你藏了那封血书三十年,又冒着风险进京作证,这不是应当二字能说得过去的。”
谢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草民这样做,不过是弥补三年前犯下的错误的万分之一罢了。”
“陛下方才说到恩赏,草民唯有一求。”
皇帝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他的后文。
谢璋说着,声音低了几分:“小女顽劣,这些年在朝中若有不是之处,还望陛下海涵。”
皇帝闻言,摇了摇头。随后在谢璋诧异的目光下,他笑着开口道。
“谢璋,你生了个好女儿。”
谢璋微微一怔。
“若无她,朕不会有今天。”皇帝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目光投向了窗外某处,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她为朕做了很多事,只是从来不说。”
听到御书房门口的动静后,皇帝转回头,看向站立在暖阳下的谢兰因。这一刻,他卸下了皇帝的疏离与威严,流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
“朕希望,从此以后,她不必再顾忌任何。”
“只大胆地去做她想做的。”
“就像朕初见她时那样。”
谢兰因抬起头,对上皇帝的目光。两人之间无言地相视了一瞬,那是旧友之间不用多说也能心领神会的默契。
只一眼,她便转身离开了御书房,那扇门也在她身后被轻轻合上。
*
阳光落在宫道上,暖洋洋的,初春的风带着梅花的香气拂面而来。她沿着宫道往前走,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
忽然,她远远地望见了裴泠。
他站在宫道尽头的老槐树下,负着手,像是在等人,又像只是随意站在那里。
阳光穿过枝叶,在他身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他没有看见她,目光落在别处,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谢兰因的步伐加快了一些,从走到小跑。衣袂在风中扬起,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太傅府后院的那个午后,她从梅花树下跑向他,一树簌簌的花瓣落了她满肩。
裴泠闻声回过头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扑进了他的怀里。
他整个人微微僵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然后他低下头,看见的是她的发顶,那件沾着淡淡梅香的衣袍在她扑进来的那一刻被风吹起一角,又缓缓落下。
裴泠没有推开她,直到确认了怀中的温度是真实存在的,他才缓缓抬起手,将谢兰因圈在了怀里。
“裴泠。”谢兰因的声音闷闷的,从他的衣襟前传来。
“嗯?”
“结束了。”
阳光破云而出,照亮了长长的宫道,也给相拥的两个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风穿过廊檐,吹动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裴泠没有低头,只是把头埋在她的发间,声音比平时温柔了一些:“嗯。”
“都结束了。”
“所以谢兰因。”
“以后——不要再推开我了。”
第32章 裴首辅和谢大人亲上了?
梁王一案尘埃落定之后,朝堂上的气氛渐渐松弛了下来。那些曾经战战兢兢、生怕站错队的官员们终于敢挺直腰杆说话了,而曾经依附梁王、心存异念的人也被皇帝逐一清算,空出来的位置由新人填补。
权力的风向变了,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跟着转了方向,从“梁王还有什么后手”变成了“接下来谁会得势”。
而在这个新的关注点上,有两个人的名字总是被一并提起。
谢兰因和裴泠。
起初只是一些零星的议论。
有人说,早朝时谢兰因总是踩着最后一道宫门钟声踏入大殿,不出三息,裴泠必然紧随其后出现。两人一个站左列,一个站右列,隔着大半座金銮殿谁也不看谁,可那时间差精准得像是被掐着算过的。
也有人说,散朝后谢兰因的马车刚驶出宫门,裴泠的马车就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两辆车一前一后消失在长街尽头,也不知是往同一个方向去还是各自有事。
“你说,裴首辅和谢大人……”
早朝开始前,几个低阶官员凑在一起低声八卦:“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你看啊,从前他俩是见了面就掐,现在……呃,虽说现在掐还是掐,可总觉得掐得不太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的?”
“说不上来,就好像……比以前更熟练了?我猜啊,说不定就是他俩旧情复燃了!”
旁边有人嗤笑一声:“你傻了吧?就他们俩那成日针锋相对、互不相让的劲儿,你说旧情复燃?我怎么看不出来?”
“那你怎么解释他们两个总是同进同出?”
“同进同出?那叫恰好碰上了!”
“那也太巧了吧?谁上朝日日都能恰好碰上……”
“巧怎么了?你还能管人家走路吃饭?”
那官员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好悻悻地摆了摆手:“反正我觉得不对头。”
“你那是闲的。人家打打杀杀这么久,你说他们忽然和好了,那才叫不对头。”
众人笑成一团,谁也没把这话当真。
可随着议论的人越来越多,猜测也从“碰巧”一说渐渐升级。有人开始一本正经地分析:“裴首辅和谢大人之间,怕是当真应了那四个字——”
“哪四个字?”
“相爱相杀。”
“你也看到了,对他们俩来说,是相杀在前。你真觉得他们能放下三年的仇?”
“放下不放下的我不知道,可你没发现吗?最近他们互相挖苦的时候,语气的确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从前是真的恨不得斗个你死我活,现在……总觉得这两个人好像在逗着玩。”
那官员想了想,又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还真有点那个意思!”
这样的猜测在朝中持续了很久,两位当事人却始终置身事外,好像听不见那些议论一样。
他们依旧在朝堂上互相挖苦、唇枪舌剑,该争的争,该吵的吵,丝毫不避嫌。有时候散朝后,两人还能在殿外廊下站着吵上几句,周围来来往往的同僚见怪不怪,连头都不抬。
可那些话落在耳朵里,怎么听都不太对:
“谢大人今日气色不错,看来昨夜里睡得挺好。”
“裴首辅也是,眼眶底下的青黑都浅了几分,想必是终于没再梦到自己在朝堂上被驳得哑口无言了。”
“谢大人说笑了,本官一向睡得安稳,倒是听说谢大人夜里常常独自加班。”
“裴首辅消息倒是灵通,就是不知道您这听说,是从谁那儿听来的?”
两人说着对视一眼,便各自转身走了。反倒是旁边偷听的同僚一头雾水:“他们这是在吵……还是在聊闲天?”
*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将近半个月。
直到那天夜里,突然下了一场暴雨,从傍晚开始,一直下到入夜。雨势又急又密,打得屋顶的瓦片噼啪作响,院中的青砖地被积水淹没,倒映出廊下昏黄的灯光。
谢兰因在中书省值守,原本打算等雨小些再走,可雨非但没有变小,反而越下越大。她批完手头的折子,收拾好案上的笔墨,走到门口望了一眼天色,又退了回来。
雨太大了,即使撑着伞走出去,也免不了被淋得浑身湿透。
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藏书阁里还有几本旧档需要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