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身上还沾着灰的大理寺杂役匆匆跑进来,手里捧着一本账册。
封面残旧,边角卷曲,封面上写着几个字:“永平三年通联清册”。
“陛下!”杂役跪下,双手高举,“这是小的在殓室清理时发现的,像是……像是从那刺客身上遗落的。”
皇帝示意内侍将账册取来。他翻开封面,一页一页地看下去。起初只是沉默,到后来他的目光越来越沉,最后他猛地合上账册,掷在梁王面前:“梁王,你自己看看!”
账册落在梁王脚边,翻开的那一页上,清清楚楚地列着一笔笔转账。
三十年前的旧账,裴家被抄家后收缴的赃款去向,每一笔末尾都压着梁王府的私印。那些印鉴清晰完整,与梁王方才呈上来的梁王府暗记恰好能够对应上。
这一刻起,再也没有人敢开口替梁王说话。
梁王面色发白,他盯着脚边那本账册,眼神急剧地变换,随即他猛地抬头,直直地盯向谢兰因,声音忽然拔高:“谢兰因,你敢说这封血书与你毫无干系?!”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你敢说这不是你做的?”
谢兰因没有退后,她坦然地迎上他的注视,却并未应答。
殿中一时只剩下梁王粗重的呼吸声。
就在这一刻,裴泠忽然上前一步,挡在了谢兰因的面前。
“梁王殿下,御前失仪,恐非为臣之道。”他看着梁王,目光沉稳,“还请殿下自重。”
然后他转向皇帝,跪了下去:“陛下,臣裴泠,自知有罪。”
所有人都愣住了。
“伪造这封假血书的人,的确不是梁王殿下。”裴泠抬起头,看向皇帝,他忽视了其他臣子们投来的满目惊愕和梁王那惊疑不定的眼神,朗声道。
“而是臣。”
第31章 以后,不要再推开我了。
裴泠的话音落下,大殿上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鸦雀无声,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跪在殿中的那道身影上。
没有人料到裴泠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承认那封假血书是自己伪造的。而梁王党的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般,几个人的脸上甚至浮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
梁王最先反应过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陛下!裴泠亲口承认伪造血书,污蔑本王,此乃欺君之罪!”
他说罢,又转身面对满殿臣子:“诸位大人都听见了,裴泠自己承认了!他为了替裴家翻案,不惜伪造证据、构陷本王,其心可诛!”
梁王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凶狠。
裴泠还跪在那里,却不卑不亢地抬头直视着梁王。二人的视线相撞,电光石火间,裴泠的嘴角忽而浮起一抹笑意,随后他不紧不慢地开口:“若非如此,又怎能引殿下您入局?”
梁王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了。
“你——”
“梁王殿下,若不伪造那封假血书,您怎会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又怎会急着派人灭口、替换暗记,再把矛头对准谢家?”裴泠一字一句道,“殊不知,正是您急着想赢,所以才输得这么快。”
梁王的脸上青白交加,怒意未息。他忽然转身,指向地上那具刺客的尸体:“荒谬!这刺客身上的暗记,不是梁王府的暗记!大理寺已经比对过了!”
“裴泠,是你在伪造血书的同时,又在刺客身上栽赃了假的梁王府暗记!你想杀谢兰因,再嫁祸给本王,一箭双雕。既报了裴家的仇,又除掉了政敌!”
梁王党的几个大臣纷纷出列附和:
“陛下明鉴啊!裴泠其心可诛!”
“他伪造血书在先,栽赃暗记在后,这是要将脏水尽数泼在梁王殿下身上啊!”
“臣以为,裴泠此人才是真正的逆党!”
谢兰因站在一旁,看着这些人丑恶的嘴脸,没有急着出声。她听着那些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像是在最后一刻拼命抓住什么。
那一刻,她甚至觉得有些好笑。这些人方才还战战兢兢,如今听到裴泠认罪,便像嗅到血腥味的鱼群一样一拥而上,众口铄金地想要给他定下欺君的罪名。
“裴首辅若真想杀我,”待那些喧闹声渐渐止息下来后,谢兰因终于开口了:“恐怕我早已埋骨黄泉了,又如何会出现在今日的朝会上?”
她往前迈了一步,目光一一扫过那些攀咬裴泠的梁王党羽,最后落在梁王的脸上:“说到底,不管是三十年前的崔氏一族、三年前的裴家满门,还是今日的裴首辅。”
她停顿了一下,嗓音平静:
“他们真正的仇人,不过只有梁王殿下您一个罢了。”
话音落下,周知译忽然出列,躬身上前:“陛下,臣有一事,需当堂禀明。”
皇帝点头:“讲。”
“那夜刺客尸体被送入大理寺殓室后,臣提前在殓室地面撒了一层极细的粉末。”周知译的声音不疾不徐,“这种粉末寻常人肉眼难辨,可一旦踩上去便会附着在鞋底,轻易洗不掉。”
他转过身,看向梁王身后的侍卫:“而臣方才注意到,梁王殿下今日带入殿中的侍卫里,正有一人的鞋底残留着这种粉末。”
“陛下若是不信,可派人查看大殿的地面上是否一路都有有粉痕残留。”
梁王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而他身后那个鞋底沾着粉末的侍卫更是大惊失色。
周知译又转向大理寺卿:“敢问大理寺卿,是否存在一种可能,即刺客死后,有人趁夜潜入殓室,替换了他身上的暗记?”
大理寺卿犹豫了一瞬:“这……虽说殓室夜间闭门,但也不能完全排除歹人潜入的可能。”
“大理寺戒备森严,这确实是事实。”周知译点了点头,话锋忽然一转,“可若是,那夜本就刻意没有戒备呢?”
周知译继续道:“臣恳请陛下派人搜查殓室地面,看是否有粉末残留。”
皇帝允准,当即命人前往大理寺殓室。半个时辰后,搜查之人携着取样回来的粉末回殿复命。大理寺卿亲自比对后,发现与梁王身后侍卫中一人脚底的残留物分毫不差。
殿中再次陷入死寂。
“梁王殿下,您的人在事发当晚替换了暗记之后,臣便派人一路追查他的行踪,直到确认他确实返回了梁王府,臣才敢于今日殿上开这个口。”
裴泠顿了顿,目光落在梁王那张已显然发白的脸上:“说起来,还是要感谢殿下您,给了臣这个引狼入室的机会。”
梁王站在殿中,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身后那些方才还争先恐后开口的党羽,此刻也如同被掐住了喉咙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噤了声。
皇帝站起身。
他走到御座前的台阶边缘,低头看向梁王,目光不怒不威。为今日的这场戏,他筹谋了太多,也等了太久,好在一切都没让他失望。
“梁王,”皇帝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梁王,“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梁王僵硬地抬起头,想说些什么,却又生生地咽了回去。片刻后,他忽然挺直了背脊,试图用最后的力气强辩:“陛下,欲加之罪……”
“欲加之罪?”皇帝毫不留情地打断他,声音冰冷,“三十年前你伪造崔家通敌信的时候,也是欲加之罪。三年前你构陷裴家满门的时候,也是欲加之罪。今日你派人暗杀谢兰因、伪造血书栽赃谢家的时候,还是欲加之罪。”
他往前走了一步:“梁王,你说的欲加之罪,到底是谁加给谁?”
梁王的脸色彻底灰败下去,跌坐在了地上。
皇帝抬起头,面向满殿文武:“梁王构陷忠良、谋害官员、勾结逆党,数罪并罚。”
“即日起,废为庶人,押入天牢,秋后问斩。”
殿中无人敢再出声。
禁军上前,将梁王从地上拖起来。他踉跄了一下,随后奋力挣开了身旁的禁军,强装镇定地往外走去。
经过谢兰因身边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侧过头,扬起一抹诡异的笑容,用一种极低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
“谢大人真的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吗?”
谢兰因的眉头皱了一下。
梁王没有等她回答,便仰头大笑着离开了大殿,那笑声在寂静的殿中回荡,无端地令人一阵毛骨悚然。
谢兰因转过头,看着梁王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梁王最后所言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了她的心头,留下说不出是什么感觉的痕迹,也让她没由来的感到不安。
可她没有时间多想。
皇帝已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温和了几分:“三十年前,崔家通敌案,经查实为梁王伪造证据、构陷忠良。崔家满门冤屈,今日起昭雪。”
他停顿片刻,转头望向裴泠:“裴家谋反案,同样系梁王一手策划。裴氏忠良,满门无辜——”
“裴泠,你裴家的冤屈,朕今日一并替你洗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