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吃吗?”裴泠问她。
“嗯。”
“行,那就好。”他别开眼,语气别扭,“反正是照着你以前的口味买的。”
谢兰因的脚步停了下来,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有片刻的恍神。
以前的口味……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她还在太傅府,早上赶着去上课,经常来不及吃早饭。裴泠有时候会从怀里掏出两个包子塞给她,说“多买的,不想浪费。”
她从来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多买,反正他给的恰好她也喜欢吃。那时候他买的包子,就是这家铺子的味道。
“喵——”一声猫叫唤回了她的思绪。
谢兰因低头,看见那只灰猫不知又从何处钻了出来,正蹲在她的脚边,仰着头,舔了舔嘴边的碎屑。
谢兰因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猫没有躲,反而往前走了一步,轻轻蹭了蹭她的指尖。柔软的触感从指腹传来,她的唇角微微扬起,把剩下那半个包子掰碎了,一点一点地喂给它。
她回过头,望向身后的那个人。裴泠负手站在原地,稀薄的日光从巷口的树梢间落下来,在他的肩头和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光。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那双清冷的眉眼在这一刻好似也温柔了几分。
脚边那只猫依旧乖巧的蹲着,正对着裴泠毫无戒备地舔着爪子。
“这猫,是你喂的?”
“……不认识。”裴泠别过头,脸色有些不自然,语气更是僵硬。
“喵?”
“不认识它怎么一直跟着你?”
“大概是看我兜里有肉包子。”
谢兰因忍不住笑了:“那是素包子。”
“……”裴泠沉默了一瞬,“它兴许吃素。”
“你那包子,早被我吃得只剩张皮了。”
裴泠没有再说话,他低头看了看她脚边那只已经团成一团、开始舔爪子的猫,又看了看她,罕见地没有继续反驳。
“……算了,难得她笑得这么开心。”裴泠心想。
过了一会儿,谢兰因站起身来,走回他身边:“走吧,上朝。”
“嗯。”他转身走在前面,走出几步后,又不动声色地放缓了脚步等她一起。
两个人一左一右,踏着一地融融的暖阳,缓缓向前行去。
*
那天散朝后,谢兰因要去南街买糖炒栗子。裴泠听说后,硬说自己也要去南街买东西,死皮赖脸地跟着她上了马车。
谢兰因在车厢里坐定,见他跟上来,也没赶他,只是随口问道:“你又顺路?”
“顺。”裴泠神色自如地在她对面坐下,“怎么,这条街你买得,我买不得?”
“你买得,只是从前没见你这么爱逛南街。”
“从前是以前,今天是今天。”他说完这句话,便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像是不打算再开口了。
谢兰因没再追问,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驶去,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声响。
到了南街,谢兰因径自去了那家糖炒栗子铺。
铺子不大,门口支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的黑砂被炒得滚烫,栗子在砂中翻滚,发出“沙沙”的声响,焦甜的香气飘了半条街。
谢兰因在摊前站定:“老板,称一斤。”
“好嘞!”老板是个圆脸的中年男人,手脚麻利地铲了一铲栗子,装进纸袋里递了过来,“给,姑娘趁热吃。”
谢兰因接过纸袋,付了钱,剥了一颗放进嘴里,栗子的焦香和甜糯的滋味在舌尖上化开,带着滚烫的温度。
身后,裴泠正在不远处的一个小摊前,假装挑挑拣拣,余光却一直往她这边瞟。
老板看见了,笑着朝谢兰因努了努嘴:“姑娘,那公子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谢兰因回头看去,却见裴泠正站在摊前,手里捏着一个香囊,假装在看上面的绣纹,可那眼神分明是朝她这边来的。
她收回目光:“……我不知道。”
老板乐了:“我觉得他看你的时候,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别人家的姑娘。”
他低头炒着锅里的栗子,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笃定。
“那眼神啊,不是在看自家夫人,就是在看心上人,他肯定喜欢你!”
谢兰因剥栗子的手顿了一下,又回头望过去。这回,裴泠正好也抬眼往这边看过来,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条街撞在一起。
不知为何,这一次却是裴泠先一步飞快地移开了视线。他低下头,把手里的香囊翻来覆去地打量着,像是能从上面看出一朵花来。
谢兰因回过头,重新剥了一颗栗子,香甜的气息涌入鼻腔的同时,她的唇角跟着弯了弯:“也可能……是在看仇人吧。”
老板笑出了声:“仇人?姑娘,你这就是说笑了。”
“哪有人会用那样的眼神看仇人?若真是仇人,我只想把她千刀万剐,哪还会时不时地盯着她看?”
“嗯,或许以前是,现在不是了吧。”
老板笑而不语,拿起锅铲把那锅栗子又翻了一遍。
不远处,裴泠的下属跟着他站在香囊摊前,看着自家大人手里捏着一个香囊翻来覆去地看,目光却时不时往糖炒栗子铺那边飘,终于忍不住开口:“大人,您怎么总是给谢大人买东西?您不是说,她是您的仇人吗?”
“哪儿有人对仇人这么殷勤的……”
“顺手。”裴泠把那个香囊放下,又拿起另一个。
“那怎么也不见您顺手给属下买一个?”
裴泠终于正眼看了他一眼:“给你买做什么?你又不是我的仇人。”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些,“更何况……从前是,现在,早已不是了。”
下属闻言,又嬉皮笑脸地凑了上来:“那既然包子是买给谢大人的,不如您就把这香囊送给属下吧?”
“滚。”裴泠把那枚香囊收进怀里,“这也是给她的。”
下属愣了一瞬,然后仰天哀嚎:“大人,你这下是真栽了!”
裴泠没有再说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落向那家糖炒栗子铺。
谢兰因正站在铺子前,低头剥着栗子。纸袋里升腾起的热气在冷风中氤氲成一团白雾,笼在她指间。她披着一件浅色的披风,整个人被衬得格外柔和,像是这冬末初春里唯一还带着暖意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垂下眼,将手中的香囊轻轻转了一圈。
香囊上绣着一枝梅花,针脚歪歪扭扭,疏密不一,一看便是出自新手之手。可裴泠看着,却蓦然想起很久以前,谢兰因还在太傅府时,也曾亲手绣过一枚荷包。她本就不擅女红,因此那枚荷包上的针脚也是这般凌乱,没有半点章法,像极了此刻眼前这枝梅花。
他看了半晌,抬手轻轻抚过那片粗糙的线迹,付了钱后,便将其妥帖地收进怀里,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揣着的是一件弥足珍贵的无价之宝。
谢兰因买好了栗子,转身往回走,路过裴泠身边时,她脚步微顿:“挑好了?”
“嗯。”
“挑了什么?”
裴泠从怀里掏出那只香囊:“这个。”
谢兰因低头一看,没忍住笑出了声:“你挑了半天,就挑了这只?”
那香囊上的梅花绣得歪歪扭扭,配色也谈不上讲究,一看便是新手练手之作。
裴泠却不以为意地将香囊收了回去:“怎么了?我觉得挺好看的。”
谢兰因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忽然觉得那句“顺路”和“顺手”大约都是临时编的,可这只香囊,恐怕是真的挑了许久。
她没有多说,只转身往前走:“行吧,走了。”
“嗯。”
裴泠跟了上去,走在她身侧。两个人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在青石板的街面上交叠在一处,分不清哪一道是属于谁的。
糖炒栗子的焦甜香气裹着初春薄薄的寒意,随着他们一同走进了渐沉的暮色里。
*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难得安静。
谢兰因剥了一颗栗子,递到裴泠面前。他看着那颗黄澄澄的栗子仁,微微怔了一下。
谢兰因却没有看他,只是把栗子仁举在他眼前,就像只是随手而为。
裴泠伸手接过来,放进嘴里。栗子的甜糯在舌尖上化开,香气四溢。
“甜的。”他说。
“当然是甜的。”谢兰因重新剥了一颗,没有再递给他,而是自己吃了。
马车在暮色里不紧不慢地前行,车轮轧过青石板,辘辘的声响被风裹着,融进南街渐次亮起的灯火里。
谢兰因靠在车壁上,微微侧过头,却发现裴泠不知何时又闭上了双眼。
第34章 他朝若是同淋雪
谢璋要回江南了。
消息是临行前两日定下的,谢兰因没有挽留,她知道父亲在京城待得并不自在。
那些目光,那些议论,那些指指点点,谢兰因都看在眼里。虽然谢璋没有说,可她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