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又何必试探臣。”裴泠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臣与陛下,自然是君臣同心,共憎逆党。”
他顿了顿:“边关三年,臣见多了趋炎附势,也看惯了拜高踩低。所以臣旁的什么都没学会,只明白了一个道理。”
他说到这里,略微顿了一瞬,目光终于落向谢兰因。
那眼神冰冷如刃,隔着满殿攒动的人影,直直地刺了过来。
“世态炎凉,人心易变。利聚则合,利尽则散,这才是人情之常。”
“至于谢大人为何会在三年前选择与瑞王结党,”裴泠说着,又笑了笑,“自始至终,臣似乎都无权过问。”
他看着她:“不过臣也很想知道。”
“当年利弊权衡之下,那块踩了十几年的垫脚石,谢大人说弃便弃了。那时,您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犹豫?”
朝臣们皆因裴泠的这番话而噤若寒蝉,偌大的殿中,安静得能听见殿外风穿过廊檐的声音。
谢兰因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里有她熟悉的情绪,也藏着她看不懂的东西,遥遥相望,谢兰因终究没有开口。
她知道他在演,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演给梁王党的人看的,可那些话落在她心上,还是像针一样,泛起细密的疼。
谢兰因移开眼,没有接他的话。
她的沉默被陈御史看在眼里,仿佛成了某种心虚的佐证,他立刻抓住这个机会,顺着裴泠的话往下讲:
“裴首辅此言,正切中要害。当年谢大人与裴家之事朝野皆知,如今想来,裴家灭门,受益最大的,似乎正是谢家。”
“那么裴家一案……”
他点到即止,没有再说下去。
可那句话已经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殿中的议论声渐渐拔高,有人开始交头接耳,目光频频投向谢兰因,更有甚者已暗暗交换眼色,彼此心照不宣。
谢兰因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没有一句辩解。
这场朝会,最终在皇帝疲倦的宣声中戛然而止。那番惊心动魄的争辩,最终不了了之,没有定论。
散朝后,谢兰因走出大殿时,天色依旧阴沉。风从宫道尽头穿堂而来,带着料峭的寒意,她下意识拢了拢肩上的披风。
才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一声呼唤:“谢大人。”
是周知译。
他追了上来,走在她身侧,压低了声音:“方才陈御史说的那些话,你准备怎么应付?”
“等。”谢兰因说,“等他们先出招。”
周知译注视着她:“你知道这件事是谁在背后推动吧?”
谢兰因闻言,只是轻轻一笑。
她当然知道:那封密信,是她亲手伪造、亲手送入梁王党手中的。
陈御史不过只是一把刀,而那双握刀的手,却藏在更深的暗处。
所以眼下她唯一能做的,便是等。
等这把刀被一寸一寸地往前递,再将那握刀之人,从暗处逼出来。
“周知译,”她停下脚步,“你今日在朝堂上替我说话,已经得罪了梁王的人。”
“我知道。”
“你不怕?”
“怕。”
周知译微微一笑,不以为意:“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谢兰因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朝他微微颔首,转身往宫门的方向走去。
她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下,却没有回头:“周知译。”
“嗯。”周知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谢你。”
她说完便继续往前走,周知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宫门外的晨光里,他才转身,朝反方向离去。
*
谢兰因的计划进行得比预想中更快。
不出三日,那封密信的内容已经传遍了朝野上下。
谢兰因勾结瑞王、与逆党过从甚密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从朝堂飞入市井,又从市井飞入茶楼酒肆。
流言如蛛网,一层一层地缠绕上来,收得愈来愈紧,愈发让人透不过气来。
与此同时,周知译被调离了大理寺。
皇帝以“避嫌”为由,命他暂离朝中事务,由大理寺其他官员彻查密信所言是否为真。
旨意下来那日,周知译站在大理寺门口,看着那扇自己进出了数年的门,站了很久。
同僚从他身边走过,有人欲言又止,有人低头快步走过,有人拍了拍他的肩,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对那些予以关心的同僚们颔首致意,随后转身离开。
*
周知译被调离后,谢兰因在朝中真正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裴泠在朝堂上对她冷眼旁观,周知译被调离大理寺,谢素礼已经回了江南,再也没有人会在她被人攻讦时站出来挡在她前面。
她成了众矢之的,那些曾经与她交好的同僚也开始有意无意地与她保持距离,仿佛与她走得近一些就会被卷入泥潭。
梁王党的人并未因此收手,相反,他们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鱼群,更加肆无忌惮地将密信的内容在市井间大肆渲染,添油加醋。
他们将“谢兰因与瑞王过从甚密”渲染成“谢兰因本就是瑞王安插在朝廷中的暗桩”。
百姓们起初还将信将疑,可在茶馆里听了几日说书人的演绎、在街巷间听了几轮摊贩的议论后,他们的态度就渐渐变了。
“衣食父母官,怎么能是前朝余孽?”
“听说她在兰州做的那些事,都是做给我们看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谢大人……真的是那样的人吗?”
那些声音起初还是窃窃私语,后来渐渐汇聚成一股浪潮,裹挟着愤怒与不安,涌向宫门,涌向谢宅。
谢兰因站在谢宅的书房里,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嘈杂声。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谢宅门口总是围着一群人,有人喊着“奸细滚出去”,有人在门上泼了墨,有人往院子里扔石头。
影七在暗处守着,挡住了那些试图闯入的人,可那些声音还是穿透院墙,钻进屋里。
这些日子里,谢兰因时常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梅树走神。
每当影七推门而入时,她便又转身坐回案前,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批那些已经不会有人看的折子。
*
消息传回宫里那日,皇帝秘密召见了谢兰因。
御书房里,他背对着她,久久没有开口。
谢兰因跪在殿中,等他说第一句话。
“谢兰因,”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出声,嗓音里带着她很少听见的疲惫,“外面的那些声音,你都听见了吗?”
“臣听见了。”
“你觉得,朕应该怎么做?”
谢兰因抬起头,看向他的背影。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陛下应该将臣革职禁足。”
皇帝转过身,看着她。
“这样,他们才会相信陛下是真的厌弃了臣。”谢兰因的声音很镇定,“只要臣还在朝中一日,梁王党的人就会继续拿这件事做文章。”
“只有臣被革职,他们才会以为胜券在握,才会露出更多的破绽。”
“谢兰因,朕如果革了你的职,你可能会死。”
“臣知道。”
“那你还要朕这么做?”
谢兰因抬起头,坦然无惧:“陛下,这条路是臣自己选的。”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跪在殿中的身影,目光中藏着难言的隐忍。
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谢兰因,你可知道,朕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次。”
“……罢了。”
“无论如何,好好活着,就当是为了朕。”
光线昏昧的阴影里,谢兰因的唇角微微牵动,无声地笑了一下,随即她站起身来,郑重地朝皇帝行了一礼。
“臣,谢陛下隆恩。”
*
三日后,皇帝下旨。
谢兰因暂革去中书舍人之职,禁足府中,非诏不得外出。
旨意传遍朝野时,梁王党的人击掌相庆,市井间那些声音也终于渐渐平息下来,像是潮水退去后留下一片泥泞的滩涂。
谢宅的大门被关上,门外的人终于散了。
谢兰因坐在书房里,听着门栓落下的声音,合上了手里的折子。
她转头看向窗外,暮色沉沉,将一切喧嚣与寂静一并吞没。
可她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安静,梁王已经入局,他很快就会走出最后的步子。
她等的那一天,就快来了。
第27章 他举起匕首,对准她的颈部
谢兰因被革职软禁的消息,像一阵风,从朝堂吹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楼里说书人拍案惊堂:“各位看官,那位曾与裴首辅在朝堂上针锋相对、又曾在兰州城救万民于水火的谢大人,今日起,可就再不是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