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兰因安静地听着。
“你一直在说梦话,”谢素礼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你在梦里喊的……是裴大人的名字。”
“……还有吗?”
“没有了。”谢素礼抬起头看她,“阿姐,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谢兰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我知道了。去吧,路上小心。”
谢素礼点了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马车缓缓启动,沿着官道往南驶去,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谢兰因站在城门口,远远的望着着那辆马车彻底消失在晨雾里,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转过身,准备往回走,却在转身的瞬间看见了另一个人。
裴泠站在不远处,倚着城墙,手里提着一包东西,似乎已经站了有一会儿了。
他的目光落在谢兰因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的眼睛上,看了半晌后,又移开了。
“你来多久了?”
谢兰因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才朝裴泠站立的方向走去。
“刚来。”
他嘴上虽这么说着,可谢兰因还是一眼便看穿了他的谎话。
他肩头落着的那一层细碎霜痕,分明不是刚到的人该有的样子。
见她四下打量,裴泠又补了一句:“放心,这附近没人。”
谢兰因没拆穿他,只是点了点头,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你……也来送素礼?”
“不是。”裴泠摇了摇头,“我来给你送这个。”
他把手里的纸包递了过去。
谢兰因低头看去,依旧是那个熟悉的轮廓,不必拆开,也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她伸出手去接,与裴泠的指尖相触的刹那,手心处传来了一片刺骨的凉意。
他的手冷得厉害。
谢兰因在心里默默想着。
“你等了多久了?”
“不都说了刚来,”裴泠把手了缩回去,别开眼,“这是最后一包,顺路带的,以后不会再送了。”
“随你怎么处置。”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那纸包被他揣在怀里捂得温热,不像是一时兴起顺路带来的。
谢兰因低头看着那包梅花糕,又瞥见他冻得有些发白的手指,便从袖中取出那只白玉手炉,塞进他手里。
裴泠低头看了看手炉,微微一怔:“做什么?”
“手炉,给你。”
“你把它给我了,你怎么办?”
“你的手比我凉。”谢兰因扫了眼被他捧在掌心的那只手炉,“况且,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裴泠张了张嘴,像是想驳回去,却一时找不到话。
他低头望向那只手炉,炉面刻着歪歪扭扭的梅花纹样,刀痕深深浅浅,说不上精致,却一笔一画都透着用心,显然是被人认认真真地雕刻了很久。
裴泠目光微动:“这梅花……是你刻的?”
谢兰因抬眼看他:“嗯。”
“真丑。”
“那你别要。”
谢兰因伸手去取,裴泠却后退了一步,将手炉紧紧护在怀里,像护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你都还给我了,那它自然就又是我的东西了,哪有在让你随便拿回去的道理?”
话说得理直气壮,可那抱得紧紧的模样,倒有几分孩子气的执拗。
见他这副样子,谢兰因的唇角动了动,到底还是忍住了笑意:“你不是说丑吗?”
“丑归丑,可它是我的。”裴泠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歪歪扭扭的梅花,声音低了几分,“……凑合着用吧。”
谢兰因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把那包梅花糕收进袖中。
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
裴泠先开了口,声音比方才正经了许多:“谢兰因,你记住,无论来日如何,你都得给我好好活着。”
谢兰因抬眸,认真地打量着眼前人:“你不是恨我吗?怎么还盼着我活着?”
“恨。”
“可一个死人,有什么值得我恨的。”裴泠移开目光,停顿了一下,“所以你得活着。你活着,我才能心安理得地继续恨你。”
谢兰因笑了,她看着他明明满心担忧却偏要嘴硬的模样,心里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地化开,温温热热的,像极了那只白玉手炉里不灭的炉火。
“那我努努力,”她说,“尽量让你多恨我几年。”
裴泠垂眸望向她,早春薄薄的日光落在她的眼里,映出细碎的光。
她站在那儿,唇角微微翘着,是记忆里那个太傅府后院踩着他影子走的姑娘,也是如今朝堂上与他刀锋相向的对手。
他看了她很久,眉眼舒展开来,而后笑了笑。
难得的,他的笑容没有半分遮掩:“行。”
他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那我走了。”
“嗯。”
他转身走出几步,过了会儿又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谢兰因。”
“嗯?”
“那个手炉上面的花……”
“怎么了?”
“没有很难看。”
“但也就……还凑合。”
话没说完,他便迈步走了,脚步比方才快了些,就像生怕被她看出什么似的。
谢兰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寸寸融进晨光里,无声失笑,她伸手摸了摸袖中那包温热的梅花糕,转身朝城内走去。
晨光薄薄地落在她的肩头,细碎温暖。
她走得很慢,像是想把这一刻的温存,拉得长一些,再长一些。
第26章 无论如何,好好活着。
在谢兰因的安排下,这出请君入瓮的好戏,终于开场了。
那一日,朝堂之上,有人从队列中出列,神色惶急。
那人是梁王党中的一位御史,姓陈,惯会察言观色、揣摩上意。
此时,他正双手捧着一封泛黄的信笺,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分外洪亮,生怕殿上在场之人听不真切。
“陛下,臣有本启奏。”
皇帝抬眼看了他一下:“讲。”
“臣今晨收到一封密信,事关重大,不敢隐瞒。”
“信中所述,直指中书舍人谢兰因,三年前与逆党瑞王过从甚密,私交匪浅。”
陈御史说着将那封信往前递了递:“信上写道,谢兰因曾以待嫁之名入瑞王府,实为与瑞王结党,暗中谋划。三年前谢兰因入瑞王府非为权宜之计,而是早有预谋的勾结。”
他话音落下,殿中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几乎满朝文武都不约而同地向谢兰因投去意味深长地目光。
谢兰因站在原地没有动,她对那封信视若无睹,也没有看向陈御史,只是垂着眼,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更可疑的是,”陈御史继续道,“几月前,瑞王余孽在兰州一带作乱,谢大人恰巧也在那时自请前往兰州赈灾。臣斗胆猜测——”
“谢大人此行,是否名为赈灾,实则与瑞王余孽会面?”
他说完,殿中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谢兰因的身上,那些眼神里有审视怀疑,有幸灾乐祸,也有担忧。
谢兰因抬起头,正要开口,身旁已经有人先她一步走出队列。
“陛下。”周知译出列,躬身一礼,“臣有话说。”
“允了。”
“陈大人方才说,谢大人与瑞王过从甚密,那么我想问陈大人一句。”
“兰州赈灾期间,谢大人因何会被百姓称作青天大老爷?因何会为了一口干净的水亲自烧水煮井、昼夜不歇?”
周知译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铿锵,足以让大殿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个与瑞王余孽勾结的人,会为了兰州的百姓做到这个地步吗?”
陈御史被问得噎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周大人与谢大人交好,替她说话也是人之常情。可交情归交情,朝堂之上,还是要讲证据的。”
“证据?”周知译看向他,“陈大人手中那封信,就是证据?”
“自然。”
“那信上可有署名?可有日期?可有人证能证明此信为真?”
陈御史的脸色微微变了:“信是密信,自然不会有署名。但信上所写之事,句句与三年前的时局吻合……”
“吻合就是真?”周知译打断他,“那我同样也写一封信,说陈大人三年前曾与瑞王有过往来,是不是也能算作证据?”
满堂寂静。
陈御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皇帝坐在上方,一直没有开口,他看了看陈御史,又看了看周知译,然后将目光投向谢兰因。
最后,他的目光越过谢兰因,落在裴泠身上。
“裴爱卿,”皇帝开口,“此事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视线又转向裴泠。
他站在最前方,始终没有回头,好像朝堂上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毫无干系。
直到皇帝点了他的名字,他才微微侧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