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兰因下意识地闭紧了双眼。
“谢兰因!”
比疼痛和死亡先一步到来的,是那道熟悉的声音。
裴泠踹门而入,看见她被逼到墙角,黑衣人手中的刀已经举起,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便冲过去挡在她的身前。
刀落了下来,落在他的身上,从肩胛一直劈到腰侧。
鲜血喷溅,溅到她的脸上,温热的,带着腥甜的气息。
谢兰因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喊不出来,她的瞳孔骤然放大,眼眸几乎被血色覆盖,血液从她的额头处滑落,模糊了她的视线。
身前,裴泠还没有倒下,他撑着佛案,挡在她的前面,用自己的身体把她护在墙角。
“快走……”他开口,声音虚弱不堪,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推了她一把,“从后窗……走……”
谢兰因看向他肩上汩汩而出的鲜血,那一道从肩到腰的伤口触目惊心,玄黑色衣裳被血染得更深。
三年前,他也是这样把她推进柴房,说“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三年后,他又是这样不顾一切地挡在她前面,替她挨了一刀。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走啊!”他朝她吼。
她咬牙,在黑衣人的长刀再次落下的前一秒,一把拽过他的袖子,把他往后窗拖,这才躲开了致命一击。
裴泠转身的同时,顺势掷出暗器,锋利的刀刃瞬间划破黑衣人的咽喉,一刀毙命。
“一起走。”
裴泠已无力推开谢兰因。她眼中的痛楚与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尽数落入他的眼底,下一秒,他忽而笑了。
“谢兰因。”他开口,声音低得仿佛只说给自己听,“你还是这样。”
谢兰因没听清,拼命地把他往后窗拖,那一刻,她的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那就是这一次,他一定要带裴泠一起走。
大殿顷刻被剩余的黑衣人包围,他们不停地撞着门,门板已经裂了,裴泠用最后的力气,把她推上窗台。
“走!”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那扇即将被撞开的门。
谢兰因趴在窗台上,回头看他。他站在血泊里,背对着她,浑身是伤,背影却依旧挺拔,和三年前一样。
“裴泠……”
她终于喊出了他的名字,可他没有听见,也没有回应。
门被撞开的那一瞬间,裴泠倒了下去,谢兰因也被影七拉到了殿外。
她最后所见的,是影七冲入大殿的身影,和裴泠倒在血泊中的模样。
*
裴泠被救出来的时候,已经重伤昏迷了。
谢兰因站在廊下,看着太医们进进出出,侍女端着一盆盆血水从屋里出来。她的手臂也受了伤,鲜血把袖子染红了一大片,可她却浑然不觉。
影七站在她身后,终于忍不住开口:“大人,您的伤……”
“不碍事。”谢兰因摇了摇头,目光依然紧盯着屋子的方向。
许久后,太医才从屋里出来,擦了擦额头的汗。
“谢大人,裴首辅的伤……唉,那一刀若是再深一寸,只怕就救不回来了。眼下微臣虽然给他止了血,但还没脱离危险。今晚若能退烧,便无大碍。”
谢兰因默了默:“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这……”太医犹豫了一下,“裴首辅需要静养,谢大人若是进去,尽量不要惊动他。”
谢兰因轻轻颔首,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幽微。裴泠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他的眉头紧紧皱着,像极了在兰州城做噩梦时的模样。
谢兰因在床边坐下,看着他。许久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
他的手一片冰凉,谢兰因缓缓握住,想把自己的温度渡给他。
可她知道,她不能。她不能再靠近他了。
观音寺的事,梁王已经知道他们在联手了。兰州那本账册呈上去之后,梁王不会善罢甘休。这一次是在观音寺设伏,这一次是他挡在了她的前面,甘愿替她去死,万幸才捡回了一条命。可下一次呢?
谢兰因没有想下去,也不敢往下想。
思索至此,她松开了他的手,随后站起来,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动作一气呵成,不带丝毫犹豫。
门在身后合上。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影七站在廊下,看向她。
“大人,您……不守着裴首辅吗?”
“现在还不是时候。”
影七张了张嘴,谢兰因却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我们先回去吧。”
*
回到谢宅后,谢兰因写了一封信,让影七亲手转交给裴泠的贴身侍从。
“大人在这信上写了什么?”
谢兰因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睁开眼,看向影七。
“这是一封断绝信,我在上面写了:勿纠缠,伤彼此。”
影七露出惊讶的表情,谢兰因见状,只是轻轻一笑:“只不过信的背面,还有我用密文写的一句话。”
影七愣了一下:“密文?”
“嗯。是小时候在太傅府时,我和他一起琢磨出来的暗语,只有我们两个人认得。”
影七怔住了:“大人写了什么?”
谢兰因看着影七,一字一句缓缓吐出:
“共演戏,误梁王。”
影七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你以为我真的要和他划清界限吗?”
“那大人为什么……”
“因为观音寺的事,梁王已经知道我们在联手了。”她的语气听来平静,眼底却藏着一片挥之不去的阴翳,“兰州那本账册一呈上去,梁王绝不会善罢甘休。这回他先是引我去观音寺,又大费周章地派杀手取我性命,那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影七,我原以为我能拿捏住梁王的心思,反将一军。如今看来,终究是高看了自己。从头到尾,我不过是他手里的一枚棋子,听话便留着,不听话,随时都可以被干净利落地除掉。”
“这次是裴泠挡在我前面,替我去死。下一次,他可能真的会死。”
“所以,我必须让他离我远一点。”
“可裴首辅不会信的。”影七皱眉,“您留那样一封信,他只会更不甘心。”
“那封信的正面,是让他恨我。”谢兰因低头,抚上手臂上的那道伤口,“而背面的密文,是让他知道,该如何'恨'我。”
“你觉得他未必能注意到背面的密文,是吗?”
谢兰因顿了顿,继续道:“正如你说的,他不会轻易甘心,以他的性子,看到那封信,一定会翻来覆去看上很多遍,自然也就会留意到背面的密文。”
“可如果梁王的人截获了那封信呢?”
“那更好。”
谢兰因的嘴角微微扬起:“梁王看到那封信,会以为我们真的决裂了。他会放松警惕,会露出更多破绽。”
影七看着她,这才恍然大悟:“大人从一开始就想好了?”
谢兰因没出声,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晨曦破晓,远处的天渐渐亮了起来,今天,又将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影七。”
“属下在。”
“很多时候,这世上有些事、有些人,不是不想靠近,是不能靠近。”
影七沉默了,谢兰因淡笑着,抬起手褪下外衣:“替我上药吧。”
“接下来的这出戏。”她话音一顿,“会很精彩。”
第19章 你要醒来。
谢兰因和裴泠在观音寺遇刺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朝堂上。
那日早朝,百官依次列队,大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本该站在最前方的裴泠缺席了,空出的位置格外扎眼。
谢兰因站在队列中,垂着眼,神情镇定,看不出什么异样。
如她所想,梁王党的人,果然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陛下。”有人出列,声音不高不低,恰好传遍整座大殿,“臣有本要奏。”
“讲。”
“臣听闻三日前,裴首辅在观音寺遇刺,身受重伤,至今昏迷不醒。而与之同行的谢大人——”那人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向谢兰因,“却毫发无损。”
他话音落下,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臣并非疑心谢大人,只是觉得此事蹊跷,不得不提。”那人继续说,“满朝皆知,裴首辅与谢大人素来不和。一个与他针锋相对的人,偏偏在他遇刺时安然无恙。”
“臣想问谢大人一句,裴首辅遇刺那日,谢大人为何也在观音寺?”
殿中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谢兰因的身上。
谢兰因抬起头,语气平静:“那日臣是去观音寺上香。”
“上香?”那人轻笑了一声,并不相信谢兰因的说辞,“谢大人何时信了佛?”
“我信不信佛,与李大人无关。倒是大人对我的行踪如此了解……”谢兰因看着他,目露审视,“莫非,您那日也在观音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