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兰因转过头看她,眼前忽然浮现出元宵灯会上,谢素礼在人群中频频回望周知译的目光,那目光里藏着的情愫,她当时并未起疑,可此刻,却似乎忽然读懂了。
谢素礼的家书,也是周知译亲自送来的。
他和她……
“素礼……”酒意已让谢兰因有些昏沉,她撑着残存的清醒,想要问些什么,话到嘴边,却一时不知从何开口。
“阿姐。”谢素礼笑着打断她,举起酒坛,“喝酒。”
谢兰因张了张嘴,终究没继续追问,她也举起酒坛,碰了一下,坛口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桃花酿一口接着一口。
谢兰因已经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只记得最后一口咽下去时,喉咙烧得发辣,胸口却涌起一阵暖意,只有头越来越沉。她顺势靠在谢素礼肩上,抬眼望向天边那轮皎洁圆满的月亮。
“阿姐。”谢素礼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
“会好起来的。”
谢兰因点了点头,缓缓闭上眼睛,感受着手背处传来的温度。谢素礼的手不知何时已轻轻覆上,温热而妥帖,一如儿时。
夜风微寒,烟花已散尽,四周静得只剩下远处隐隐传来的更鼓声。
谢兰因的呼吸,渐渐绵长了起来。
谢素礼任由谢兰因靠在自己的肩上,一动没动,怕惊扰了她难得的安眠。
过了很久,她低下头,注视着谢兰因安静的睡颜。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把那些疲惫和愁绪都照的透明,睡着的时候,她和朝堂上那个冷心冷情的谢大人判若两人,也不再是在裴泠面前装得疏离淡漠的谢兰因。此刻的她,只是一个累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地方,能安心闭上眼睛好好睡上一觉的人。
谢素礼抬起手,替谢兰因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
“阿姐,会好起来的。”
谢素礼把最后一杯酒喝完,轻轻靠在了谢兰因的身上。
屋顶上,姐妹俩就这样依偎在一起,和小时候一样。
*
次日,谢兰因醒来时,窗外天色已经大亮。
她按了按额角,宿醉的胀痛还在。谢素礼端着碗进来,热气腾腾的,是她煮的醒酒汤。
“阿姐,喝点。”
谢兰因接过来,抿了一口,忽然想起了什么:“昨晚……我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谢素礼在她的床边坐下,语气如常:“没有,阿姐只说自己太累了。”
谢兰因的动作顿住了。
“……只是这些?”
“嗯。”谢素礼浅笑着,神色反倒比谢兰因更为自然:“素礼什么时候骗过阿姐?”
谢兰因点了点头,看着碗中浮起的姜片。
碗中热汤蒸腾起茫茫的白雾,扑了谢兰因一脸,暖意融融。
“过会儿我要去上早朝,你在家乖乖等我,回来后我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栗粉糕。”
谢素礼闻言,乖巧地点了点头:“好,我等着阿姐。”
*
今晨廷议,议题是西北军需追加预算的事。
几位老臣出的主意仍是漏洞百出,一如往常。皇帝发问时,谢兰因一一驳回,毫不含糊。
谢兰因的马车停在宫门口。下朝后,远远得,她便看见琬翠正低着头来回踱步,神色焦灼不安。
她走近后,如常解下披风递过去。琬翠接过,看了她好几眼,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
“出什么事了?”谢兰因见她一副“天要塌了”的模样,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小姐……”琬翠到底没忍住,压低声音告诉她,“奴婢方才听见几个路过的大人在议论您。”
“议论什么?”
谢兰因不紧不慢地踩着矮凳上了马车,琬翠跟在后头:“说您身为女子,位列朝班已是破例,居然还当众驳斥高官。简直是……是牝鸡司晨。”
她咬着唇看向谢兰因,却发现自家小姐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有,只自顾自斟茶。
“小姐……”琬翠忍不住又唤了一声,“您就不生气吗?”
谢兰因端起茶盏,不疾不徐地抿了一口。
“生什么气?”
“我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他们嘴下留情?”
琬翠一怔。
谢兰因将茶盏搁下,目光望向车帘外的宫墙,语气漫不经心:
“觉得我风头太盛也好,德不配位也罢。我谢兰因偏就站在这朝堂之上,让他们当着我的面,一个字的不痛快都不敢吐。”
琬翠听着,眉宇间的忧色一点点散了。
车厢里静了一瞬,谢兰因收回目光,垂眸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唇角轻轻扬起,笑意从容。
“讨人厌,才能站得高,活得久。”
第18章 接下来的这出戏,会很精彩。
这天傍晚,谢兰因从御书房回来,刚跨进谢宅的门槛,影七就从暗处闪了出来,手里捏着一封信。
“大人,有人塞在门缝里的。”
谢兰因接过信,目光落在信封上,没有署名和落款。她拆开,抽出里面那张薄薄的纸笺。
字迹入目的那一刻,她的呼吸顿住了:
是裴泠的字,她认得。在太傅府的那些年,她看过他写的许多篇功课,也悄悄临摹过他的字帖,这笔迹,她不会认错。
纸上只有几行字:
“兰州之事,我已查清。刘县令背后之人,与三年前裴家案有关。证据在观音寺后殿,明日卯时,我等你,此事事关重大,不可声张,不可带人。——裴泠”
谢兰因拿着那张纸,站在廊下,久久没有动作。暮色四合,院子里渐渐暗了下来,影七站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
谢兰因垂着眼,逐字看了过去。
裴泠查到了什么?她不知道。她唯一能确定的是,刘县令背后的靠山是梁王,而三年前裴家那桩案子,同样与梁王脱不了干系。只是这两件事本该早已死无对证,可他却说“证据在观音寺后殿”……
她想起呈上去的那本账册,当时皇帝看后沉默了许久,最终只说了一句:“接下来的事,朕来处理。只是须再等等,证据还不够。”
证据还不够。谢兰因在心里重复念着这句话。
如果裴泠真的找到了新的线索……
她把信折好,藏进袖中。
“影七。”
“明日卯时,我要去观音寺,你留在外面,不要跟进来。”
影七迟疑片刻,开口劝道:“大人,万一有诈……”
“我知道。”谢兰因打断她,“所以才让你留在外面。如果我卯时三刻还没出来,你就进去。”
影七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
那天夜里,谢兰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把那封信从袖中取出来,又看了一遍。烛火映着纸笺,那些字迹在光影里轻轻浮动,一笔一划更显清晰。
突然,她发现了不对。
裴泠写字有个习惯:他写“我”字时,最后一笔总是微微上挑。这是他独有的笔癖,只出现在个别字上。可这封信里的“我”字,最后一笔却豆是平的,甚至略带下压。
她的心猛地一沉。
这封信不是裴泠写的,而是有人模仿裴泠的笔迹,想引她去观音寺。
谢兰因瞬间明白:能将这封信送得这般天衣无缝,又险些骗过她的,普天之下,只有梁王。
她攥紧了那封信,进退两难:敌在暗她在明,若是不去,便无从知晓梁王还藏了什么后招,几次三番计划落空,他更不知会如何报复她和裴泠。若是去了,她或许会身陷险境,却能亲眼看看梁王究竟意欲何为。
毕竟有影七在,谢兰因总归是放心的。定下心念后,她把信折好,压在了枕头底下,闭目浅眠。
翌日卯时,天还没亮透,谢兰因便一个人进了观音寺。
她没有让影七进来,因为那封信上说“不可声张,不可带人”。虽然她已猜到这是陷阱,但她想知道梁王到底在观音寺藏了什么。
后殿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殿里很暗,只有佛前的长明灯亮着,火苗在风里轻轻晃动,观音像低垂着眼,悲悯地注视着她。
踏入殿门的同时,一道人影自窗外一晃而过,谢兰因猛地回头望去,只见刀光闪烁。
她往后退了一步,背抵着佛案,抽出腰间防身的匕首,双手握紧在身前。
下一秒,门被踹开,一个黑衣人冲了进来,手里握着刀,直逼她而来,没有半句废话,每一刀都朝她砍去,刀刀致命,不留任何余地。谢兰因艰难地躲开一刀,便又有一刀砍来,对方武艺高强,她根本无力抗衡,眼睁睁地看着手臂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染红了衣袖。
谢兰因慌忙探向衣襟,想要摸出那枚通讯用的竹哨,却被黑衣人一眼识破,对方挥刀砍来,她只能被迫松手,竹哨应声落地,被黑衣人一脚踢开。
黑衣人步步逼近,手中的长刀高高扬起,刀身在夜色中泛着森冷的寒光,猛然朝她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