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兰因看着他红色的衣袍,抿唇。
还真是巧。
周知译上前半步,想将谢兰因挡在身后。谢素礼看了看裴泠,又看了看周知译,眼底浮起一丝担忧。
一时间,气氛变得尤其古怪。
林胤没有出声,识趣地退到一旁,试图找一个最不起眼的位置看戏。
“林大人。”却不想裴泠也没放过他,忽然抬手抛去一个钱袋,林胤愣了愣,只好稳稳接住。
“劳烦转交给老板,我的报名费。”
谢兰因看着他,忽然有些看不懂了:
不是说恨她吗?既然恨,又为何要一次次舍命相护,一次次向她靠近?
灯火暖暖的印在她的脸上,她的心跳却乱了一拍。
“谢兰因。”
裴泠垂眸看她,尾音拖得有些长,听起来竟有几分……可怜?
“多我一个,你介意吗?”
“……”
谢兰因没看他,她转过身,拉起谢素礼的手,往灯谜架那边走去:
“……随你。”
身后骤然一空,周知译收回悬在半空的手,默默跟上。
谁都没给裴泠一个眼神,他站在原地,像一个不合时宜的局外人。
只有交完钱回来的林胤看见了:那个他人口中本该厌恶谢兰因至极的裴首辅,正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的背影。
灯火葳蕤,人声喧闹,他就那样站着,看着,看得久了,原本清冷的眉眼便慢慢舒展开来,唇角也勾起一抹笑。
众人分头答题,裴泠却始终在谢兰因的身后晃悠。她每拿起一张谜笺,他便“不经意”地经过,侧身瞄一眼,然后慢悠悠地报出答案。
她回头看他,他便无辜地摊手:“路过。”
如此三五次,连谢素礼都看不下去了,凑过来小声说:“阿姐,裴大人他又路过了……”
谢兰因没应声,捏着谜笺的手指却紧了紧。
谜题不难,五人很快答完。
摊主统计:谢兰因答了五题,周知译三题,谢素礼和林胤各一题。
裴泠,零题。
不过谢兰因和谢素礼都明白,那五题,多半是他答的。
“恭喜这位姑娘,这盏并蒂莲灯归您了。”摊主笑呵呵地递上花灯,“诸位元宵安康。”
谢兰因接过,道了声谢。
灯面精致,烛火明暖,她捧着灯,不知怎的,竟出了神。
直到裴泠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这灯,还挺好看。”
谢兰因侧眸看他。他当真在认真打量那盏灯,目光专注得令人意外。
“既是裴大人帮我答的题,这盏灯理应是你的。”
谢兰因将灯递了过去,裴泠却侧身一躲。
“不必。”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送你了。”
“毕竟,若是旁的,你也不会收。”
谢兰因一怔:“……什么?”
裴泠又恢复了先前的淡然,垂眸望向她。灯火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看不分明。
“谢兰因。”
他顿了顿,唇角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下一刻,一句意想不到的话落入耳中。
第17章 讨人厌,才能站得高,活得久。
“元宵快乐。”
说完,他转身走了。
周遭的喧哗声好似在这一刻都静了下来。谢兰因站在原地,握着那盏并蒂莲灯,看着他的背影没入人海。
她觉得,自己应当没有听错。
他说那句“元宵快乐”时,是笑着的。
与朝堂上那种冰冷疏离的讥诮不同,与在兰州城质问她时那种痛苦挣扎的苦笑也不同,那是一种她很久很久没见过的笑。
像很多年前,他靠在梅树下打盹,被她用雪球砸中时,跳起来追着她跑时的那种笑,没有恨,没有怨,干干净净的,只有少年时才有的纯粹。
她握紧了手中的灯,转身时,只见眼前人来人往,灯影幢幢。
他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
*
元宵灯会散去时,夜已经深了。
街上的行人渐渐稀疏,只剩几盏灯笼还亮着,在风里轻轻摇曳。谢素礼挽着谢兰因的手,姐妹俩踏着满地的积雪往回走。并蒂莲灯提在谢兰因的手里,烛火在里面跳跃着的,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回到谢宅,谢素礼却不肯进屋。
“阿姐,你看!”她忽然指着天边,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城墙上放起了烟花。一簇接着一簇,在夜空中绽开,又缓缓坠落,把半边天都染成了金色。谢素礼拉着谢兰因的袖子,声音里带着雀跃:“阿姐,咱们上屋顶看烟花吧?”
谢兰因见她这副满是期待的模样,想起从前在京城时,每逢年节,谢素礼也总爱拉着她爬屋顶看烟花。那时候她年纪小,爬梯子都要人扶着,还嘴硬说“我自己能行”。
“都长这么大了,怎么还和小孩子一样。”谢兰因无奈地笑了笑,却还是吩咐影七搬来了爬梯。
谢素礼先爬了上去,在屋顶上坐稳,朝下面招了招手:“阿姐,快上来呀!”
谢兰因提着裙摆,一步一步爬了上去,在她身边坐下。屋顶的瓦片有些凉,谢素礼早脱了披风垫在下面,拍拍身边的位置:“阿姐坐这儿,不凉。”
姐妹俩并肩坐着,看着天边一簇又一簇的烟花绽开又消散。
夜风拂过,带着初春的凉意。谢兰因拢了拢衣领,忽然闻见一股酒香。侧头一看,谢素礼不知从哪里摸出两小坛桃花酿,递了一坛给她。
“哪来的?”谢兰因接过,有些意外。
“集市上买的。”谢素礼眨了眨眼,“我看那摊主酿得好,就买了两坛。”
谢兰因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学会喝酒了?”
谢素礼低下头,拔开坛口的塞子,含糊道:“唔……在家里跟父亲学的。”
谢兰因点了点头,也没多问,她举起酒坛,闷头灌了一口。桃花酿不烈,入口微甜,后味却有一点点苦,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谢素礼捧着手中的那坛酒,侧头看向谢兰因。
“阿姐。”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谢兰因的动作顿了顿,放下酒坛,看着她:“为什么这么问?”
谢素礼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抬手拔开坛口的罂盖,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今夜在灯会上,阿姐虽然是笑着的,可眉眼间的忧愁,却怎么都散不开。”
“从小到大,阿姐待我最好。”谢素礼抬起头看她,“所以我也最了解阿姐。阿姐笑的时候,是真的开心,还是不想让别人担心,我都看得出来。”
夜风拂过,吹起谢兰因鬓边的碎发,她低下头,凝视着手里的那坛酒,沉默了很久。
“阿姐。”谢素礼轻声唤她。
“嗯?”
谢兰因抬起头,依然笑着回应,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无奈。
“什么都瞒不过你。”
谢素礼没有接话,只静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谢兰因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有些苦涩。
“素礼,你说……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滋味?”
闻言,谢素礼怔住了,她看着谢兰因的侧脸,她的眼睫垂落,在眼底覆下一片阴翳,随着烟花的明灭忽深忽浅,格外清晰,唇角更是挂着一抹苦笑。这是她第一次从阿姐的表情里读到了茫然,是那种不知所措的、如同迷了路一样的茫然。
她从未见过阿姐这副模样,在她的记忆里,阿姐永远是坚定的,从容的,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会自乱阵脚。可此刻,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里,竟浮起了一层薄薄的雾,连呼吸也乱了节拍。
谢素礼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从谢兰因的手里拿过那坛酒,自己也灌了一口。桃花酿顺着喉咙滑了下去,辣得她咳了两声。
“阿姐。”她问谢兰因,“你是不是……还放不下裴大人?”
谢兰因仰头望向天边。不远处,漆黑的夜幕中,最后一簇烟花消散,四下重新归于沉寂。
“我不知道。”
“在兰州那些日子,他为我涉险,替我受伤,帮我……”她顿了顿,“可是素礼,我不能靠近他。”
“为什么?”
谢兰因又灌了自己一口酒。
谢素礼看着她,忽然问:“阿姐,那你还喜欢他吗?”
沉默,长久的沉默,久到谢素礼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素礼。”谢兰因再次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声音却已然有些飘忽,“你说,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滋味?”
谢素礼微微一怔,旋即垂眸,朝手中的那坛酒看去,坛口处,酒液轻轻晃荡,映出天边那一抹月光。
“喜欢一个人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抿了一口酒,思绪仿佛飘到了九霄云外,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恍惚,“就像在黑夜里悄悄点起一盏灯,不敢让它太亮,怕照见自己所有不合时宜的心事,却又怕它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