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尖利,语速极快,一口气骂下来,行云流水。
好厉害的嘴皮子,好强的肺活量。
进门一看,骂街的一位典型的港城底层师奶,正叉着腰,在诊所大堂里指着老公骂。
“你好,打扰了。”
“哎呀,贵客上门,快请坐。”
师奶马上变脸,笑容热情,“是来瞧病的吗?不是我吹牛哦,我老公家祖上可是皇宫里的御医来得,看跌打损伤正骨推拿绝对是港城一绝啊,你们过来算是找对地方啦!”
“不好意思,我们不是来问诊,是来探病的。”
祝余心知梁文石那群马仔中饱私囊,吞了杨飞的医药费,扔下伤患就跑,坑了这家人。
她马上掏出自己的钱包,询问师奶,“今天是不是有人把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扔到这里,让你们看诊救治,还没付医药费?”
“啊,那群死扑街!”
师奶提起来就得骂一句,看祝余的眼神都变得嫌恶起来,“你是他们什么人啊?我同你讲,那群死扑街在我们家欠钱可不是一次两次了。”
她一巴掌拍到旁边的地中海中年男人背上,“去,把账本拿出来,给这位小姐看看。我们小本经营,不容易的。”
李理赶忙过来,拦住祝余,掏出自己的钱包,“这钱还是我来付吧,祝导,我付了还能从梁文石那里讨回债。”
祝余不是喜欢充面子的人,既然能让梁文石这个罪魁祸首掏钱,她乐得省下一笔。
她问医生:“今天送来的那位伤患,伤情如何,人有没有大碍?”
这位医生是个慢郎中,说话腔调柔和,不紧不慢,“那人没大碍,只是断了四根肋骨,运气好没伤到内脏。肋骨我已经给他接回去了,其余都是些皮外伤,要是钱多就买点药酒,推拿推拿很快就好了。”
得知杨飞还在昏睡中,祝余也不去打扰,只让医生给张伟超做过检查,确定没有问题以后,把人扔在诊所,让他去照顾杨飞。
安顿完这事儿,她才带着其他人一起回剧组。
正好,也是时候跟李理好好谈一谈,关于未来合作的可能性了。
上车离开的祝余没有发现,就在街对面的一间老当铺二楼雅座里,有个人正居高临下地,透过窗户仔细打量了她许久。
那人身材高大,容貌英俊棱角分明,一身典型的英伦绅士三件套,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浑身散发着浓烈的荷尔蒙。
“你在看什么?”
郑良弼端着咖啡过来,就看到楚观意正神色怔忡地盯着窗外看。
他把咖啡放下,也跟着朝外面看。
街面上人来人往,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良弼,你说,这世界上真的有两个完全没关系的人,会长着同一张脸吗?”
楚观意回味着方才的惊鸿一瞥。
作为世交,楚家是受过陆家大恩的,他作为楚家的长孙,又是两家联姻的桥梁,打小儿就得按时上陆家去拜访。
对于郑荏苒这位未来岳母,楚观意见她的次数不比见自己亲妈要少到哪里去。
就在刚才,他在街面上看到了一个年轻女孩,简直就是郑荏苒的翻版。
甚至连那头浓密如同海藻一般的自然卷,都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似的。
“那肯定有吧,毕竟世界这么大,人有相似也正常啊。”
郑良弼耸了耸肩,给出自己的答案,“俗话说了,人有相似,物有相同。”
这个说法很贴切。
但不知道为什么,想起自己刚刚无意中与那女孩对视的一眼,楚观意不太想认同好友的说法。
也许,对方是郑阿姨那边的亲戚?
“好啦好啦,你还是赶紧考虑一下,我们的分公司是落在港城好,还是落在内陆好。这才是重中之重啊,我的楚总!”
郑良弼敲了敲桌子,打断楚观意的思绪。
楚观意端起咖啡,慢慢地啜饮着。
无糖无奶的黑咖啡,苦涩中透出微微的酸,十分的提神醒脑,让人集中精神。
他思量了许久之后,给出自己的意见:“港城虽然如今尚比内陆繁华太多,但是,它已经迟暮。”
“近些年来,又是金融风暴,又是产业空心,再加上回归后,地缘降权。等等这些因素决定了,它未来只会发展的越来越缓慢。”
“而内陆不同。”
“哪里不同?”郑良弼是土生土长的港城土著,对于内陆了解甚少。
“那里正在飞速崛起……内陆无论是人口红利,还是制度优越性,都注定了娱乐产业更好更大更深远的发展前景。”
楚观意把自己心里的想法,一点点地掰碎讲给郑良弼,态度温和友好。
但在心里,他默默地把郑良弼的合作等级往下调了两档。
对方想要与他合作,在归国建立分公司一事上面掺一脚,他也同意了这次合作。他们此行回国就是确定在两地哪处建分公司,但身为合作伙伴,郑良弼却没有事先了解内陆的种种情况。
这种态度,以后合作也是走不长远的。
“叮叮叮叮……”
一阵轻快的音乐响起,打断了楚观意的讲解。
拿起手机一看,很熟悉的号码,是陆家的电话。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楚观意趁机结束了这段谈话,拿着手机去了安静的角落里。
“喂?观意哥?”是陆骄。
她声音甜蜜地说:“观意哥,我听郭阿姨说,你前两天就到港城了?”
“嗯,是的。”楚观意微微皱眉,这么多年来,他还是很难说服自己,被未婚妻追查行踪,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你不是说过年前才回来,怎么提前就回来了呀?”
“公司业务需要,就改变了行程。”
“哦,那观意哥你什么时候回京,我去给你接机,好不好?”
“十天后,不用接机。”
“怎么可以不用接机,观意哥,我们是未婚夫妻,前几天郭阿姨还问我,眼看着要毕业了,咱们时候结婚呢。”
“……好,那你来接机的路上,注意安全。”
“嗯嗯,那观意哥,听说港城里有……”
楚观意安静地听着陆骄说着毫无意义的话。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今天看见的那个女孩。
“陆骄。”
“……怎么了,观意哥。”突然被叫名字,电话对面的陆骄很明显怔了一下。
“郑阿姨那边的亲戚,有不在京城,但跟她长得很相似的人吗?”
“哐当!”电话里传来一声巨响。
“陆骄?”
“……哎,观意哥,我在。”
陆骄刚刚听到楚观意的话后,下意识一脚踹到了床头柜上,台灯摔在地上,砸出了好大的动静。
她看着灯泡碎了一地,在地上滚来滚去的台灯,还有自己剧痛流血的脚指头,整张脸都抽搐着变得狰狞,可讲电话的语气却甜蜜依旧。
“观意哥,我妈妈那边的亲戚不多哦,应该是没有跟她长得很相似的人。怎么,观意哥,你在港城碰见和我妈妈有点像的人了吗?是男的还是女的呀?”
“是个女人,应该是巧合。”
“肯定是巧合啦,毕竟世界这么大,几十亿人呢,人有相似,物有相同嘛。再者说,观意哥你说那人在港城,我妈妈家怎么可能有亲戚在港城呢,对吧,观意哥?”
“……抱歉,是我说错话了。”
楚观意这才发现自己说了颇为冒犯的话。
看来自己出国多年,在这方面还是失去了原本的敏锐。
挂掉电话以后,陆骄近乎脱力地摔在地毯上。
楚观意见到了祝余。
楚观意,见到了,祝余!
她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好半晌之后,哆嗦着手抓住电话,拨通。
“骄骄,怎……”
“董同!你干什么吃的?!”
“陆大小姐,又怎么了,我又哪里惹了您不满意了,嗯?”
“我让你处理的那个女人,为什么半个多月过去了,她还活蹦乱跳!”甚至蹦到了观意哥面前!
“陆大小姐,你讲点儿道理行不行?我那边还没动手呢,人家转身去了港城,怎么你的意思是嫌我没把手伸去港城?”
电话那头的董同被气笑了。
他咬牙切齿地说:“陆大小姐,你不懂那是什么地方?咱们这么敏感的身份,我要是把手伸过去,但凡要是漏出一点蛛丝马迹被人发现,会捅出多大的篓子?我爸,我叔伯,甚至我家老爷子,都得跟着受牵连!”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可是我等不了了,我真的等不了了!
这次观意哥的疑虑被她糊弄过去,等到观意哥回了上京,在上京城要是再次碰见祝余呢?!
陆骄光着脚在长毛地毯上走来走去,神经质地啃噬着自己的手指。
整整十个手指头,全都被啃得坑坑洼洼,有些地方甚至露出鲜红的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