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海棠记得这宫女叫知言,很想来自己身边做事,但她没答应,送到通内司安排了不累的差事,现在这是被派来照顾皇后了。
知言手上使力将宫女拉起来,“这么多人看着呢,你不分青红皂白要下跪,是想往殿下身上扣脏水吗!”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那宫女越来越激动,显然还想跪下,却被知言死死拉住。
“闭嘴。”陆海棠开口。
她神情未变,语气不容置喙甚至冷冰冰的,纪菱久居深宫,没见识过前朝的争斗,自然没听过这样的语气,有些发怵,赶紧指着宫女的鼻子,“贱婢!让你闭嘴没听见吗!”
这下那宫女不闹了,神情恍惚,紧闭着嘴。众人面面相觑,陆海棠没开口谁也不敢开口。
知言道:“谁派你来的?”
她只是一介小宫女,并没有什么话语权,可此话一出,陆海棠没有制止,其他人便也不敢说什么。
纪菱连忙拉住陆海棠的袖子,“玉琼,此事与本宫无关!”
陆海棠安抚性地拍拍纪菱的手,“玉琼知道。”
纪菱道:“赶紧说!难道让一众人等着你吗!”
宫女缩着肩膀,仍是紧闭着嘴巴,薄薄的衣衫下是颤抖的身体,势必要把这场权势滔天长公主欺负柔弱无助小宫女的戏码演个尽兴,陆海棠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不说,那便拉进通正司拷打。”
声音落在众人耳朵里,清朗又平稳。众人看去,温瑜和祝言安从远处走来,他们不知何时开始欣赏这出好戏的,嘴角都还挂着笑。
“见过皇后娘娘,见过玉琼殿下。”
纪菱笑了笑,“通正司还管这等小事吗?”
温瑜的声音轻飘飘的,“管,怎么不管。”说这话时瞟过陆海棠的脸,最后定格宫女身上。
祝言安看破没说破,顺着他的话,“娘娘,这可不是什么小事,说白了,诬陷长公主可是动摇国本。”
“弄不好啊……是要处以极刑的!”
听见这话,宫女连忙解释,“娘娘!殿下!各位大人!奴婢没有!奴婢只是听说殿下苛待下人,有些害怕,才急于解释!全是奴婢的错!”
温瑜一唱,“还在撒谎,若是听说,说出来便好,为何一直闭口不言?难道不是有隐情吗?”
“没有隐情!大人!”
“你看这里有人信吗?”祝言安一和,“赶紧说吧!到底谁派你的,要不然一会得去通正司说了,本大人看你年纪轻轻的,也遭不住。”
“我……”宫女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
“这里这么热闹啊。”
李锦安拎着个鸟笼,信步走到众人身边,行礼过后,朗声问道:“姐姐,这是……”
听见这称呼,温瑜挑了挑眉毛看他,接着打断道:“既然她不说,那便暂时收押吧。”
李锦安觉得求饶声有些吵,淡淡地瞥了一眼被侍卫拖走的宫女,继而看着陆海棠等待回答。
陆海棠道:“一些小事罢了。”
纪菱开口解释了一通。
“原来如此,多谢娘娘。”李锦安道。
陆海棠道:“此地风大,娘娘还怀有龙胎,我们去暖阁吧。”
纪菱微微滞住,很快笑着回应道:“好啊。”
李锦安边走边逗弄着手里的鸟儿,翠鸟的叫声清脆,远处传来鸟声,貌似是在回应。他听后弯着凤眸道:“姐姐,你说锦安新养的鸟儿好吗?”
此话状若无意,却让陆海棠联想到刚刚的事。
她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只慢悠悠地回应道:“好是好,可惜只会叫,没什么用。养东西要养能带来好处的。”
李锦安听后嘻嘻一笑,“姐姐,现下只有山谷的鸟回应,自然看起来没有用。若是它的叫声能驭兽呢,便有用了。”
陆海棠也笑:“一只鸟怎么驭兽?”
“看它叫的什么了。有些鸟随便叫叫,或许野兽听去当真了,便上了鸟儿的当。”李锦安忽然收敛了笑意,道:“姐姐,莫要小看鸟儿的力量。”
温瑜忽然淡声道:“说瞎话可是要被反噬的。”
“什么?”李锦安显然没有料到温瑜会开口。
“说的是随便叫叫,无非便是在野兽面前说瞎话,所谓的鸟儿驭兽看似四两拨千斤,待野兽反应过来恼羞成怒,第一个便是撕咬胆大包天的鸟儿……”
此时风雪大了,声音沉闷悠长,雪粒落在廊下,廊边的栏杆不一会便落下一层积雪,陆海棠吩咐人去扶住纪菱。
温瑜的语气凉凉的,继续道:“随后便是教唆鸟儿的主人。”
祝言安往鸟笼那便抬抬下巴,“我看这肥鸟,大概还没叫,野兽就把它拆之入腹了吧。”
温瑜笑出声来,陆海棠也默默笑了。
纪菱叹道:“确实肥美,养的真好。”
李锦安下意识看鸟笼一眼,一时间无话可说。
“娘娘,玉琼想向您讨个人。”
纪菱道:“但说无妨。”
陆海棠看向知言的方向,“就是她,与玉琼很有缘分,”
知言是皇后身边新来的宫女,除了刚刚的事,纪菱对她没什么印象,立刻便答应了。
纪菱顺口交代道:“待到长公主身边,稳重做事,莫要怠慢。”
知言偷偷抬眼,感激地看向陆海棠,随后回道:“是,皇后娘娘。”
夜里,陆海棠坐在榻旁,将为自己拿衣物的知言叫停,“你以后不需要干这些事,会有别人干的。”
知言有些局促,双手叠放在身前,“殿下,请问奴婢能干什么?”
“不必紧张。”陆海棠不动声色地打量面前的人,放轻语气道:“今日多谢你了。”
知言的嘴角立刻扬了起来,眼睛亮亮的看向陆海棠,摆摆手道:“不用……不用不用。殿下太客气了。”
陆海棠也笑出声,“今日在阁道,你可不是这样的。”
知言有些诧异,“奴婢是什么样的?”
陆海棠略微思索一番,“在阁道时,很勇敢果断。现在……”
“倒是很害羞。”陆海棠轻声道。
知言抿抿嘴唇,“……奴婢仰慕殿下,从来都不是虚言。”
陆海棠听过太多这样的话,无从分辨其中真假。她向皇后求来知言,是因为她洞若观火,当机立断。
陆海棠道:“你读过书吗?”
知言立刻点点头。
“既然读过书,为何入宫为奴?”
“因为家中贫穷,无从供养奴婢,为了弟弟,父母便将奴婢送入宫中。”
知言的眸光异常沉静,似乎说起的不是她的事。
陆海棠沉默好一会才开口:“明明替本宫办好事后,通内司会给你好差事的。”
“那不是奴婢所期望的。”
“什么是你期望的?”
窗外的雪闷声下着,没有雪拍打窗棂,知言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陆海棠心头,“本来想着就那样了,可我见过殿下在宣正殿里出来时胸有成竹的样子。”
“墨发飞舞的像一面旗帜一样。”
“这便是我所期望的。”
第98章 玉树琼枝13
火炉内响起薪鸣声, 陆海棠望向对面的人的双眸异常清亮,眼底似乎闪过异彩。
“想入朝为官吗?”
暖黄的光线洒进少女的眼眸,她的双眸泛起晶莹泪光, 可泪光转瞬即逝, 取而代之的潇洒与桀骜,像是草原高飞的雄鹰,燃起永不服输的斗志。
“若有机会, 自然是想。”
知言的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陆海棠道:“先在本宫身边呆些时日, 若你是可塑之才,本宫自会安排。”
“多谢殿下!”
在知言走后,夜变得异常静谧, 陆海棠抱紧膝盖靠在榻旁, 整个人被火炉烤得暖烘烘的, 散发着宁静安和的气息。
她摸了摸手腕上系的发带, 撇了撇嘴。
睡不着。
想温瑜。
今日温瑜在筵席上照例没给她眼神,自顾自地喝酒闲聊。席后陪李景清下棋,连输三次, 连李景清都说他不在状态,不想与他下了。
祝言安倒是捉住这个机会和温瑜定下许多赌注,听说,温瑜身上带的好剑好玉都被赢去了。
本来觉得他的小脾气挺有趣味的。想到这儿, 好像又有点愧疚了。
忽然屋内涌进一股清冽而鲜润的空气,冬风卷着雪花对抗着暖意。轻纱它并未狂舞,只高高扬起, 又慢悠悠地垂落,往返几次。
陆海棠透过几片轻纱的空隙之间望去,不知何时, 窗户莫名敞着,薄稀的冷光透了进来,地上落了薄薄一层雪粒,有些已经化成雪水。
陆海棠本应叫人重新把窗子关上,可宁静并未被打破,相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吸引着她。她起身赤脚走向窗边,素薄纱衣摩擦绒毯发出细碎的声音。
只见窗框上铺着满满的雪,上面有个孤零零的小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