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海棠双手捧起小雪人认真观察。
小雪人面部并不精细，没有鼻子没有眼睛没有嘴巴，只有头顶顶着两个圆圆的小雪球，还绑着两根不知从什么上面剪下来的红色丝带，正在随风轻轻飘动。
像是双鬟髻。
陆海棠今日就束的双鬟髻。
陆海棠平日很少束这样灵动活泼的发髻，温瑜生着气一眼都没看，本来她还觉得有些可惜。
风雪渐大，掩盖了来人的行踪，四下空无一人，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不知过了多久，陆海棠将小雪人轻轻贴向自己胸口，噗嗤笑出了声。
次日是帝京的大晴天，狂放的雪难得收了声势，李景清立即动身要带人在皇家苑囿进行小范围狩猎。
在前往观礼台的路上，陆海棠有些走不稳路，温瑜被贬漠江五年，今年的秋猎，他刚好在陵安查案。上次参与狩猎还是先皇在世，距今已有六年。
六年前秋猎，温瑜倒在血泊当中的样子陆海棠历历在目，
陆海棠身着一袭红衣，雪咯吱咯吱响的频率逐渐变快，她提着裙摆，如同无垠白纸之上跳动的火苗，渐渐的她已经听不清身后的婢女在呼喊什么。白气逐渐遮挡眼前的景象，清冽干爽的空气凉丝丝地钻进鼻腔，一直通透到心底里去，尽管这样她还是觉得胸口发闷的厉害。
跑得累了，陆海棠也只敢停下一会儿，她怕去得晚了，没有能与温瑜的独处时间。
就算时间只够提醒温瑜一句，她也能够放心。
渐渐日头升上来了，万物冷灿灿的，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陆海棠抬手遮住阳光，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她还未来得及回头，一片巨大的阴影投下将她完全笼罩住
——宽大的披风落在了陆海棠的身上。
陆海棠这才发现，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衣衫，此时正在轻轻发抖。
陆海棠将头露出来，白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嘶鸣，恰好在她面前停下。
“陆海棠，若是我未恰好碰见你的婢女，你是打算这样跑到观礼台吗？”
语气微愠。
陆海棠抬头看去，温瑜逆着光，让人看不清神情，待她的眼睛适应光线，才发现此人没有穿大氅，他身着束袖金纹红衣，束了根小辫子垂在身前，白马焦躁地踱来踱去时，辫子上的小铃铛也跟着作响。
除了沉稳些，与六年前的少年仿佛别无二致。
依旧鲜亮明朗，依旧威仪秀异。
陆海棠承认自己挪不开眼睛，便直视那道极具份量又明晃晃的目光，“我以为你早就去了呢。”
“找我？”温瑜闻言有些诧异，下意识放缓语气，“刚刚在挑马，殿下找我作甚。”
陆海棠将披风好好穿在身上，又戴上兜帽，“想告诉你，万事小心。”
“就这点小事？”
“这怎么能算小事。”陆海棠反驳。
温瑜淡淡地瞥开眼睛，语气显然冷淡了许多，“我以为你回心转意了呢。”
“什么转意不转意的。别想此事了，昨日输了小祝大人那样多。若是你今日撞到林子里哪棵树上毁容了，帝京之花的名号便被他拿走了。”
“莫要小瞧，昨日只是意外。我才不会输给祝言安。”说完温瑜想了想，继续补充道：“任何时候。”
“温瑜，你六年不在，年年头筹基本都是皇上和祝言安换着得。你说到做到，别想有的没的，拔得头筹给我看看。”
温瑜淡笑一声，“陆海棠，此次的斗彩你尽管押我，定让你赢的盆满钵满。”他的红色抹额适时地随风扬起，语气里尽是志得意满。
其实每年狩猎都那样，陆海棠觉得索然无味。今年不一样了，于是她暗暗期待，温瑜会有何表现。
精益求精的人，应当是今非昔比，令人眼前一亮。
陆海棠笑着应道：“看心情。”
温瑜见四下无人，伸手轻轻掐了一下陆海棠冰凉的脸蛋，“下次莫要不穿披风乱跑了，刚刚真的要生气了。”
陆海棠问道：“为什么没呢？”
温瑜道：“因为想着好好与殿下说，殿下便会听，没有必要生气。”
陆海棠的脸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之下，闻言笑出声来，“这便是我欣赏你的地方。”
“不会生气吗？”
陆海棠摇摇头，“是心如止水，从容不迫便能解决事情的能力。”
温瑜似乎有些动容，眼睫垂成温和的弧度，拉住缰绳的手也紧了紧，明明寒冬腊月的，却似乎有一只蝴蝶悄然飘进心田。
“那……你回转心意了？”
“没有。”陆海棠斩钉截铁回绝。
“哈……”温瑜气笑了。
陆海棠缓缓登上观礼台，放眼望去天地纯净，远山尽被皑皑白雪覆盖，一切杂乱之物变得庄严不似凡尘。
待观礼台下驱马声四起开始斗彩，陆海棠坐下喝口热茶，刘英便提着纸笔询问。
陆海棠道：“本宫押通礼司司领祝言安。”
她抬抬手，知言将一份刚刚写完的纸递给刘英，刘英看后觉得有些诧异，仅仅是一瞬便恢复常态，提笔记录。
文德明道：“本相押皇上，押两匹好马。”
待刘英走后，文德明悄声道：“其实臣倒是觉得，通正司的瑜大人会赢呢。”
陆海棠诚实地点头，“本宫也这样觉得呢。”
文德明道：“刚刚那张纸，透过光看密密麻麻全是字。先不说斗彩只是娱乐而已，不必押这么多东西。殿下你觉得瑜大人会赢，为何要押别人这么多？”
陆海棠似笑非笑地偏头看向文德明，“秘密。”
文德明吃瘪地收回自己探出的头。
此时文竹登上观礼台。
此次来华影宫，李景清一共带了两位太医。本来只带文竹的，皇后却偏要带上另一位周太医。
现在看来，皇后是钦定周太医为她护佑腹中龙胎了。
一股浓重的药苦味钻进陆海棠的鼻腔，她偏头看去，只见文德明面露苦涩，面前是一盅热气袅袅的药。
陆海微微蹙眉，这也太苦了，文竹是下了多少猛药啊。
文德明给自己盛药，看向陆海棠时道：“殿下也觉得馥郁芬芳吧。”
陆海棠道：“文大人这是？”
文德明道：“昨晚出去赏雪，有点风寒，臣便让小竹笋给臣煮点药。”
陆海棠：“……”
小竹笋？
不会是文竹的小名吧。
陆海棠忍俊不禁，她抬眼去看文竹，她仍是冷着个脸，身旁的小医倌没忍住笑出了声。
文竹淡声道：“下次姑姑是想喝两盅？”
“还不准姑姑说了？”文德明将药碗“咣当”放在桌上，支起条腿数落道：“当了太医院首席就以为自己风生水起了？你长多大在姑姑眼里都是刚冒尖的小竹笋。”
文竹像是习惯了一般，只是嘴角微微抽动一下，“你以为这样耍赖就可以不喝药了吗？”
“那……”文德明把碗再次抄到手上，“那倒不是，只是我得做做心理准备。”
观礼台上的火炉生的正旺，陆海棠却觉得有些冷，于是开口道：“文太医，能否给本宫也煮一副治风寒的药。”
眼看着文德明命人取新碗，陆海棠急忙道：“不要这个……”
文竹觉得奇怪，“为何？”
陆海棠道：“想要没这么苦的。”
文德明像没听见一般，给陆海棠盛药。
文竹道：“这药不苦。”
陆海棠不敢接过那碗墨色液体，“文太医你那样嗜甜，敢拍着胸脯保证这药不苦吗？”
文竹：“……”
“啪啪”两声，文德明拍拍胸脯表示，这药不苦。
陆海棠则表示她不信。
文竹道：“良药苦口，一碗下去，微臣保证药到病除。”
“这是文大人的药，量是刚刚好的，我怎么好……”
文德明立刻呈上药碗，“这药里多是补材，熬出来耗时，小竹笋一直都是煮的多人量的，殿下，咱们俩喝也绰绰有余。”
陆海棠差点没干呕出来，上半身连忙退后。
文德明似笑非笑，“殿下，若你不喝这个，小竹笋还要为您煮别的药，费时费力……”
陆海棠还是接过了那碗药，和文德明眼睛干瞪着眼睛喝了下去，苦的她连忙用帕子捂嘴，恐当众呕出来。
她想，就算呕，也要呕在文德明身上。
最后两人盯着最苦的汤底，抿着嘴推来推去。
刘英路过时，被文德明痛快地赏了一碗“福根”。他本就生的白皙，喝完药之后好像嘴也白了。
第99章 玉树琼枝14
几日后, 风满楼。
陆海棠被小二引到一处雅间，一人从屋内迎了出来。门被关上，“参见玉琼殿下。”
陆海棠示意他坐下, 淡声道：“纪将军, 好久不见。”
陆海棠见过纪实，知道他很高大，今日近距离面对面才发觉他比自己印象里更加高大, 共处一室隐隐让人觉得空气稀薄又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