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过去,还是从前,都一如既往地蓬勃,从未衰败。
“温瑜,很多人都说你在飞鸿天事变站错队伍,得到了皇上宽恕,去漠江磨砺心性,也说你变得稳重自持,看见他人的不公命运学会事不关己,只会按照吩咐做职责之内的事了。”
“只有我知道不是的,你还是你,冷静与温和的外表之下,还是那个是非分明怀揣热忱的温瑜。”
温瑜永远是那副做任何事轻而易举地模样,此时却微微愣神,好久才反应过来,“殿下……你以为你不是吗?”
陆海棠微微一笑,似乎是默认了温瑜的这句话,“干嘛这个眼神啊,离不开我了?”
温瑜诚实地点点头,“本来就是,现在更离不开了。”
陆海棠忽然沉默,下巴抵在膝盖上思考了好一阵,温瑜也一言不发耐心地等着。
“若是……若是我做了什么惊骇世俗的……”
“我陪你。”
陆海棠的话还没说完,便得到了温瑜万分肯定的答案。
温瑜补充道:“我一定会陪你,无论生无论死。同样,你想让我做什么,挟山超海我都会奋力去搏。”
陆海棠的长睫垂着,开了一个全是真心的玩笑:“你这样说,我都要以为我死了,不让你跟着我死就是在对不起你了。”
温瑜果然没有笑,坐起来与陆海棠面对面,陆海棠昨晚太伤心了,并未注意他身上还穿着通正司的锦袍,看来是解决完所有事便直接来找陆海棠了。
“对。”他颤抖的声音直接撞击在陆海棠心头上,惹来一阵酸涩。“所以殿下,不要瞒着我任何事好吗?”
殿下,无论是否飞蛾扑火,无论何种荆棘载途,我一定在你身前以命博天。
半晌,陆海棠听见自己颤抖的声线。
——“好。”
第91章 玉树琼枝6
家仆正忙着收拾府邸整理东西, 陆海棠在书房看宫里送来的奏章,忽然听婢女来通报。
“殿下,有人来送贺礼了。”
陆海棠获赐府邸搬出皇宫, 会有许多朝臣或是家里的女眷来送贺礼, 不过时机不会如此早。
这人如此失礼,她微微蹙眉本不想见,却听见了屋外的风雪声。其实没下雪, 但风太大了, 将昨晚的雪卷起来扑在窗上。
这样难行的天气,或许是带着一片真心前来的。
火炉燃烧正旺,响起木柴断裂之声, 陆海棠专注的目光没从奏章挪开, “来者是谁?”
“武陵侯世子。”
陆海棠握住奏章的食指轻轻抖动一下, 她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眸子里是颤抖的火光。
“让他在正殿等本宫。”
陆海棠来到正殿时,李锦安正双手捧着一杯热茶打哆嗦,火炉烧的很旺, 他还是缩在狐裘内,看来真的被冻惨了。
“姐姐!”李锦安看见陆海棠时立马起身,小辫子系着的流苏随着他的动作垂到身前。
楚明珠心有不满,暗自腹诽什么人都来认“姐姐”, 却碍于对方是世子,只能偷偷摸摸无声地“啧”了一下。
陆海棠的脸上还是一如既往挂上体面的笑,“坐下吧。这么冷的天, 还来干什么?看你冻的。”
“因为想给姐姐第一份贺礼。”李锦安迫不及待回应,丹凤眼弯起漂亮的弧度,眼底倒映陆海棠的身影, “或许太早了,姐姐莫要见怪。”
他清澈的声音具有欺骗性,再加上这张天真烂漫的脸,若不是陆海棠亲自调查过他,真的要不设心防地记下这份情了。
“怎么会呢?你有这份心便好。”
“礼单在这,姐姐尊为长公主,什么也不缺,锦安实在不知道送什么合姐姐的心意。”李锦安递上红色的纸张。
陆海棠接过,从上而下略略扫了一眼,“都很喜欢,你人贴心,定然送的东西也是好……”
前面都挺正常的,看到最后一行她梗了一下。
“一百只烧鸡!?”
陆海棠发出了从没有发出过的声音。
楚明珠立刻凑到陆海棠脑袋旁。两个人头对头看了好一阵。
“怎么样怎么样!够特别吧。”李锦安自豪地抬起下巴。
“你和鸡有仇?”陆海棠放下礼单,头都大了,“这一百只不会现在就在院子里摆着吧。”
楚明珠看着正殿的门莫名思绪飘远:这样全帝京城的大黄狗都会被引过来吧。
百狗撞门,那可真是壮观极了。
瑜大人的脚步声人听不见,狗应该能听见吧,那狗一直蹲守在外面不就坏菜了。一会得提醒姐姐。
诶?!装作怕狗,不就不用去听学了。楚明珠忽然十分欣赏自己的智谋。
“怎么会!意思是姐姐你想吃,我随时随地都能送过来。”
楚明珠默默叹口气。
陆海棠扶额苦笑,“嗯,那可真是谢谢你了。”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李锦安捧着热茶,脸上不知是被水汽蒸得还是怎样,浮上了薄红,隔着不近不远地距离望着陆海棠笑,显然心情很好。
陆海棠微微挑眉,看向他时候眼底毫无波澜,“看来皇上很喜欢你,其他东西都是在国库挑的吧。”
李锦安眼角弯着的弧度并没有变,可陆海棠隐约觉得那眼神变得透有防备心。
“皇上面冷心热,待谁都好。”
陆海棠摇摇头,却没说什么。
李景清是面冷心冷的人,李锦安怎会看不出来,无非是在敷衍她。
李锦安干笑一声,“或许也是顾及血脉相连。”
陆海棠心中嗤笑,那更是遑论,血缘什么的对李景清来说是会考虑的,却在一切大局面前显得微不足道,排在最末等。
常人都想要却不敢接近李景清,当年与他同窗的所有人中,只有温瑜才能与他说上些话。自己也是这么多年为李景清做了不少事,才能得到些并不安定的信任。
李锦安才以质子身份入京多久,便能获得几分眷顾,陆海棠都要高看他一眼了。
可她没再说什么,李锦安不想说便不问了,反正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姐姐你一直烦心的事,我已经替你解决了。”李锦安忽然开口。
他脖颈上戴的金锁闪过寒光,看得陆海棠的太阳穴莫名跳动一下,“什么事?”
李锦安单手拄着下巴,金锁磕在桌面上发出脆响,“关于小秦将军和钰儿的。”
他的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笑意愈浓,“姐姐,你是不是该夸夸我。”
陆海棠面上却没有任何表情,轻轻向后靠在椅子上,眼皮懒懒一掀,唇角微微上扬却不是笑,而是居高临下的宽容。
“前因后果。”陆海棠的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不知为何屋内气压忽然低沉,火炉里的木柴断裂之声变得无限大。
李锦安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笑容僵在脸上,半晌才轻笑出声,有些执着地道:“若是觉得我做得好,真的很想听听姐姐的夸奖呢。”
陆海棠不置可否,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李锦安轻轻叹口气,轻声解释道:“我既然有机会与圣上说上话,第一件事,当然要替姐姐了却心愿。现下太后被软禁,皇上烦恼如何处置小秦将军与钰儿,我便向皇上提议……”
“可以暗示帝京军统领秦冶将军带着她们二人告老还乡。我想,现在刘公公已经去过秦府了,而秦将军爱女心切定会答应的。”
于李景清,目前这种解决方案已经是最佳的了。一来,在众人眼里,他不是一个赶尽杀绝连无辜孩童都不放过的暴戾之人。二来,李景清就算看在秦冶是他舅舅,不曾与秦华苟且,会放他一马。可秦冶所处的位置太过复杂,并不能确定是完全忠心,李景清早就不想用了。
而三来,李景清有一妃子,名为秦知文,正是当年秦华为巩固家族势力逼他娶的秦氏之女,通吏司秦观墨的亲妹妹。据陆海棠所知,已经怀胎有几个月了。李景清此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有了秦华这个先例,定然不愿意让妃子母家太过强大影响储君的未来,所以秦冶走了,秦知文最大的靠山也就没了。
“姐姐在想什么?”李锦安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响起,陆海棠回神时,他正死死盯着自己,眼神亮得吓人。
陆海棠点了点头,“此事既然已经定下来了,我自然是要夸你考虑周全了。”
“我就知道姐姐能知道我背后的想法。不过……”看似只是停顿的短暂间隙,实际上李锦安正飞速琢磨她话里的每一个字,“若是没定下来,姐姐会怎么做?”
“朝堂波谲云诡,常常一两日便天翻地覆,我离开帝京太久,不知道的事太多,不会随意出手的。”陆海棠坦然一笑。
“姐姐莫要妄自菲薄了,今日一见,锦安佩服。”
李锦安出门时,他抬头观察灰白的天,雪又纷纷扬扬地下,飘在刚刚暖过来的脸上,令人浑身通透。他一动不动站了许久,直到长睫上结出冰霜才抬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