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只用一个晚上,赵昭就已做出决定。
下午四点半,师大当天的工作安排都已结束,她难得提前下班,直接打车到省立医院附近的咖啡店。先去买了两杯低因美式拎在手里,然后从医院门诊楼下到负二层的停车场。
赵昭根据指示牌从A 区走到D区,在靠近出口的位置看到熟悉的车牌号码。
那是蒋肆易的车。
找了个不会影响车辆通行的位置站定,赵昭缓慢喝完手中的咖啡,确定自己没有改变想法的同时,蒋肆易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他显然吃了一惊,但马上露出笑容。
“你怎么过来了?”蒋肆易疾走几步,停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像是不打算继续保持所谓的安全距离。
赵昭没回答,微微扯起嘴角,递上那杯还留有几分温热的美式。
蒋肆易接过去,指尖触到赵昭冰凉的手指,按开车锁,喊她上车。
“不用,”赵昭拒绝,“我说几句话就走。”
“这么急?”
赵昭点头:“有别的事。”表情已经难以维持自然。
不过,蒋肆易被这场意料之外的见面冲昏头脑,完全没有察觉,还在轻松调侃:“不是赵老师之前严厉告诫我晚上不要喝咖啡?怎么还主动送来?”他挑眉看她,“什么意思?故意让我失眠?”
“低咖啡因的,”赵昭温声解释,“影响不大。”
蒋肆易接受她的贴心,喝了两口,虽然地下停车场完全不符合他设想中的约会场面,但赵昭挤出时间来找他,让蒋肆易狭隘的心胸变得宽广。
他毫无原则地改变看法,认为只要是赵昭,什么地方都不重要。
毕竟蒋肆易已经不是第一次妥协。
赵昭让他接受欺骗,分离,求而不得的遗憾,不喜欢的道歉,以及,即将到来的失而复得……
蒋肆易已经无法抑制内心喜悦,认定赵昭原谅自己之后,就该毫无芥蒂来到他身边。所以他不会想到,赵昭迎上他难掩笑意的目光,却说——
“蒋医生,通过最近几次相处,我已经确定,你的种种表现并不符合回避型依恋特征,是我判断失误,我向你道歉。”
然后,赵昭用值得被信赖的专业语气告诉蒋肆易,他的心理咨询可以结束了。
接下来,他只需要相信徐小姐并不是赵昭,她不会一走了之。况且,成年人会对婚姻关系负责,他应该勇敢向徐小姐坦诚内心,两个人共同正视这段感情。
如果觉得诉说太困难,赵昭鼓励他写下来。
书写是一种可以深思熟虑、反复推敲,错了也有机会修正的表达方式,对他而言,执行起来压力会小很多。
蒋肆易静静聆听,表情越来越淡,直至变成心硬如铁的机器人。
他转过头,认真向赵昭确认:“你让我给徐小姐写情书?”
“可以这么理解,”赵昭肯定他,“而且要足够深情。”
车灯从蒋肆易后方打过来,照清楚赵昭脸上的坚定。
他记得曾经在小镇医院走廊里看到这张轮廓柔和的脸,不自觉与“脆弱、温柔、平静”联系到一起,但现在,还是同样的五官,同样的视角,蒋肆易发现藏在其中的狠绝。
尽管已经没什么必要,蒋肆易还是在车子驶离后的片刻昏暗中,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真的和别人在一起,你怎么想?”
在下一辆车扫射过来的明亮灯光里,赵昭直视着蒋肆易,表情丝毫未变:“我会祝福你。”
-
祝福的确发自内心,但接下来的几十个小时里,赵昭被清晰而强烈的失落感包裹。
她照常上课,完成工作内容,解答学生提出的问题,与同事寒暄,下班后接听导师电话,讨论博士研究课题。
空余时间就泡进图书馆,查资料,读文献。沉浸于复杂冗长的学术论述里,能帮她暂时从感情迷雾中逃离。想起还没回复蒋肆易同去山区义诊这件事,已是三天后。
赵昭上下翻看两人的聊天记录,没有允许过多情绪发酵,只是边打字边小声默念:“这没什么,这没什么,这没什么……”
赵昭既然能够劝自己割舍,就也能劝自己放下——
蒋医生,我最近正在准备博士研究课题,所以寒假没时间跟你同去雨栖镇了,祝你顺利。
蒋肆易刚下手术,倚坐在办公椅里,把赵昭发来的微信反复看了十几遍,直到怀疑那些字的正确书写方式。
从清江回来之后,他们之间的联系频率更低了。
赵昭认为他已经不再需要心理咨询,可以勇敢迈步,追求属于他和徐小姐的幸福。
蒋肆易盯着手机,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徐小姐”没能成为他留住赵昭的救命稻草,反倒为赵昭提供了推远他的最有利工具。
回顾两人重逢后发生的所有事,蒋肆易感觉自己的表现与诊室里每天哭闹着不要打针的幼童无甚差别。
而每当那时,护士和家长们会共同背叛声嘶力竭的小朋友——
合力将人摁住,无视挣扎与眼泪,毫不留情往对方血管里推入长针。
赵昭就像蒋肆易无法逃避的那根针。
即使用尽招数,仍要经受恐惧和疼痛。
他已经无计可施。
但至少,逃避能够有效拖延结果到来的时间。所以,蒋肆易强迫自己咽下所有不安,配合赵昭的避嫌和故作疏离。
午餐时间,陈继端着餐盘坐到蒋肆易对面,问他今年还去不去雨栖镇做义诊。
蒋肆易点头,日期定在春节前两周。除他之外,援助会还有几位成员一同前往。不过他们主要负责运送物资,不会久留。
雨栖镇地处偏远,受到群山阻隔,交通不太便利,网络信号也时有时无,一直没能发展起来,但风景不错。
蒋肆易计划跟往年一样,找院领导批五天年假,加周末正好待满一个周。
“要不是科室不能一次缺俩医生,我真想跟你一起去。”陈继转动咯吱作响的脖子,“听见没有?我这个颈椎,感觉它急需大自然的疗养。”
蒋肆易打碎他的幻想:“雨栖地形复杂,镇上开不了车,去哪儿都得步行,就你这身体素质,颈椎没疗养好,腿大概率先废了。”
陈继倒吸一口气,点头:“也是,我还是在医院给你做好后勤保障吧。哦对,忘了问你,”他忽然想起,“你那天莫名其妙说要出差,去哪儿了?该不会是去找赵老师了吧?”
蒋肆易没有回应,收拾餐盘,起身:“我吃完了,您慢用。”
“哎,你怎么一说到关键地方就开溜!”
陈继放下筷子,几步把人追上,继续吹耳边风:“那天聚餐,我跟赵老师聊起你,人家很关心你的,我感觉她对你有好感。明天不元旦吗?正好你今晚约她跨年,小蒋同志,追人得有态度,努努力行不行?”
蒋肆易虽然毫无恋爱经验,但也知道这种事并不是靠努力就能达成所愿的。
陈继搬出自己当年追求女友的成功范例,称会毫无保留倾囊相授,让他放心。
蒋肆易没什么表情的听着,实则完全没有入耳。
走进门诊楼之前,揣在兜里的手机响了,他看都没看,直接接起。对比听陈继的恋爱经,蒋肆易宁肯与推销人员闲聊。
“肆易,是我。”
熟悉的声音在蒋肆易耳边响起,竟是久未联络的隋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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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肆易打电话过来时,赵昭还在图书馆。
受环境所限,她没接,将笔记本电脑收进双肩包,匆匆下楼。
明天元旦,蒋肆易找她,该不会又是为了获取与徐小姐跨年约会的指导意见吧……
站在门口吹了几分钟冷风,赵昭才回拨过去。
与设想的内容无关,蒋肆易告诉她,隋姨准备关停民宿,和家人去南方定居,问他们方不方便今晚一起吃个饭。
“也叫了我吗?”赵昭询问,不是很确定自己能否成为被欢迎的对象。
蒋肆易“嗯”了一声,似乎并不想过多解释,但也不像要妥协,沉默着等赵昭回话。
拒绝并不难,可赵昭不想错过最后一次去民宿看看的机会,于是遵从内心,张口应允:“我有时间。”
“那我下班去师大接你,六点左右到你那儿。”蒋肆易停顿几秒,又道,“隋姨不知道我们之间发生的事,你不用有什么压力。”
赵昭眼眸低垂,半晌后应他:“好。”
不愿让蒋肆易等,下午课堂结束后,赵昭回办公室拿外套,特意早了几分钟出去。
导师掐着下班点打来电话,对她昨晚邮件发过去的几个研究课题给予指导意见,赵昭换上耳机接听,空出手在备忘录里做速记,一路闷头走到门口。
“差不多就是这样,改完再发我看看。”
赵昭挂断电话,抬起头便迎上了一张熟悉的笑脸。
她感到难以置信:“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