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肆易半点没有心虚，面不改色道：“准备住。”
可惜马上吃瘪，酒店接待人员十分抱歉地告诉他，房间已经被研讨会主办方订空了。
蒋肆易点点头，用一种无可奈何又理所应当的语气说：“那只能麻烦赵老师收留我一晚了。”没等赵昭做出反应，他又向前台确认，“可以加床吧？”
“可以的。”接待人员露出亲切热情的笑容，“如果您需要，马上就能帮您安排。”
赵昭提出异议：“蒋医生，这不合适。”她小声提醒他，“徐小姐会误会。清江的酒店又不止这一家，这附近就……”
“徐小姐很明事理。”蒋肆易打断她，对等在旁边的接待人员说：“请帮我安排加床。”
赵昭皱起眉头，语气微微加重：“蒋医生！”
他转过头来，表情真诚：“我们刚在那个要去你房间探讨学术的老师面前扮演过男女朋友，”蒋肆易俯身，嘴唇贴近赵昭耳朵，“总得继续把谎圆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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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张床并列摆放，赵昭越看越觉得诡异。
反观另一位，外套挂起，拖鞋换好，衬衫卷着羊毛衫袖口向上挽起一截，整个人呈现出居家般的闲适。
“你把这当成夜间动卧就好了。”他贴心建议。
赵昭无语，蒋肆易又道：“不然找酒店工作人员给你中间吊个挡帘？”
赵昭懒得理他，直接去了洗手间。
卸妆，洗漱，没换睡衣，找了套比较舒适的休闲装穿上，她把头发随意绑起来，钻进被子，专心酝酿睡意。
顶灯关了，光线暗下来，不一会儿，浴室里传来水流声。
赵昭心里很乱，想到那位徐小姐，便要经受一阵道德鞭笞。
这样不行。
她从一旁的床头柜上拿起手机，准备看看附近的酒店。这才发现蒋肆易傍晚给她打过电话，可能因为无人接听又发了微信过来。说那位焦虑症母亲已经同意接受心理干预，又问她寒假要不要一起去给山里的孩子们送冬衣。
并不是必须要今天确定的事情，更不可能成为蒋肆易驱车三百公里大半夜来见她的理由。所以他或许真的只是顺路？
这样就可以不心虚了吗？
赵昭搓搓额头，实在没办法说服自己。
她起身收拾行李，套上大衣，换鞋时蒋肆易正好从浴室出来。
以为赵昭睡了，他没吹头发，刘海湿漉漉地搭在前额，结果抬头见人穿戴整齐准备开溜，蒋肆易不由得一怔。
“去哪儿？”他问。
“前面那条街有家快捷酒店，我去那住，”赵昭尽量表现得随意自然，“你睡吧。”
说完她拉着行李箱往玄关走，但没走几步就被蒋肆易拦住了。
“赵昭。”他垂下头，五官被光线晕染得昏黄温柔，“单纯睡个觉，你心虚什么？”
“这样不合适。”赵昭朝他望过去，“既然决定复合，你就应该考虑徐小姐的感受。”
“什么意思？”他眉头蹙起，“如果我不决定复合，就合适了是吗？”
赵昭叹气：“我没有那么说。”
“所以为什么？十年前我们就一起在隋姨的民宿里睡过，现在为什么不行？你到底在考虑谁的感受？”
赵昭不知道他忽然而生的怒气是为何由，安抚他：“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蒋肆易提高音量，“赵昭，你准备和徐行在一起是不是？”
赵昭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产生这种联想，严肃反驳：“当然不是……”
蒋肆易像是完全没听到，逼近一步，把她抵到墙角，话锋陡转：“你以后结婚会给我发喜帖吗？”
“你在说什么？”赵昭已经跟不上他的思维，“我根本还没考虑过结婚。”
“徐行没催你？”
赵昭轻呼一口气，努力保持冷静，再次澄清：“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是现在不是这种关系，以前是？还是现在不是这种关系，以后是？”
“你在说什么绕口令吗？”距离太近了，赵昭心烦意乱地伸手推他，“让开，我要走了。”
“赵昭，”蒋肆易垂下脑袋，额头重重抵在她肩上，湿漉漉的头发蹭着她的脖颈，语气中含满恳求，“别逼我了，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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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赵昭还是没走成。
因为蒋肆易提议借此机会开展实景暴露训练，让赵昭模拟他和恋人共处一室的场景。
两个人躺在各自的床上，只留床头一盏光线朦胧的夜灯。隔壁房客人在放古典乐，大提琴曲温柔低沉，旋律停顿间隙，赵昭能够听到蒋肆易的呼吸。
时轻时重。
他没睡。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赵昭忽然意识到，其实蒋肆易并不是个爱说话的人。
不擅长诉苦，懒得争辩，也不渴望任何人的同情怜悯，他其实相当坚强，又很自我。所以，赵昭回想重逢后的几次见面，蒋肆易表现出的脆弱、易怒和反复无常几乎可以算作失态。
等待复合的徐小姐，锁在宝蓝花园卧室里的秘密，驱车几百公里来清江市找她，质问、曲解她和徐行的关系……
明明抗拒深层亲密，却对自己的心理咨询师展露出强烈的依赖和占有欲。
蒋肆易这些矛盾混乱的表现，似乎不能单纯解读为某种情感障碍。赵昭开始对自己最初的判断产生怀疑——
他真的有回避型依恋吗？
“你不说点什么？”
蒋肆易的声音被轻柔乐曲承托着，传到赵昭耳边。
躺在这个距他仅有一臂之遥的位置，谈专业性和咨询关系已经属于装腔作势。但赵昭还是只能配合地下达指令，让此情此景勉强显得合理——
“想象我是徐小姐。”
“怎么想象？”蒋肆易偏过头，看她。
“你可以告诉我她的常用语气，常对你说的话，我来模仿。”
安静了一会儿，蒋肆易开口，又将两人拉回现实的镜子面前。
“你不是任何人，”他强调，“任何人也不能成为你。”
赵昭咬住嘴唇。
隔壁房间里的大提琴曲进行到高潮部分，音符追逐音符，如积云酝酿大雨，在某个顶点倾盆而至。
良久后，蒋肆易打破一室潮湿的沉默，说出与徐小姐，与回避型依恋，与荒诞的谎言和捏造的怨念都无关的话语——
“不让你说对不起，是因为我不愿意你把之前发生的一切当成错误，但是赵昭，”他合着激烈过后转向舒缓的乐曲节奏，稍作停顿，又道，“如果你觉得说对不起能让你原谅自己，那就说吧。”
赵昭攥紧掌心，蜷缩着身体别过脸去，感觉整个人从头到脚都被打湿。
“说一百遍，说一万遍，”蒋肆易咽下口腔里积满的苦涩，温柔许诺，“说到你放下愧疚为止。”
第四十七章 我会祝福你
放下愧疚，然后呢？
从清江市回家，赵昭再次蹲到沙发前，行李箱还在玄关，小狮子仍一动不动坐在原位，甚至下午的光线与两天前离开时都很相似，但一切又明显变得不同。
她获得可以道歉的许可，能够毫无障碍说出“对不起”、“当年骗你是我不对”之类的话，可以通过重复忏悔倒空累积的罪恶感……
然后呢？
以更专业、更疏离的姿态面对蒋肆易，摒弃杂念，尽职尽责帮他拆解混乱的感情观，平和接受他与徐小姐不断加深的关系，等待某个一定会到来的日子——
赵昭深夜从梦中惊醒。
并没有做噩梦，相反，梦里充满阳光、彩色气球、红玫瑰，笑语欢颜。
礼服加身的新郎新娘站在台上，配合主持进行相关礼仪步骤。答谢环节，蒋肆易接过话筒，垂眸从宾客中找到赵昭，微笑感谢赵老师帮助他重新追回徐小姐。
他的笑是那种带着夸奖的笑，像从前在阁楼房里批改赵昭的试卷，核出满意成绩，揉她头发，说：不错嘛！赵昭同学，又多五所大学院校为你敞开大门。
那让十七岁的赵昭感觉世界广阔，而她被准允自由探索。
时隔多年，赵昭再次获得蒋肆易的肯定，却只能在黑暗中双手捂脸，任泪水沾湿指缝。
因为，她后知后觉发现了一个忽略的真相。
如果拿走横在两人之间的愧疚，恢复赵昭在蒋肆易生命中的无罪身份，她就不必推开他的拥抱、依赖和亲吻。
她会从最初产生的“我没资格”“我要让他幸福”的退缩状态中剥离，变得贪心。
赵昭很卑鄙。
赵昭舍不得了。
不过很巧合的是，赵昭恰好是一个很容易就能接受舍不得的人。
她在长大的过程中主动放弃过太多舍不得的东西，那些清醒着失去的经验帮助赵昭建立起厚厚的心理壁垒，使她能够义无反顾抛开有关云湾的一切，不感到后悔，也不觉得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