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十年,把痛苦和遗憾堆叠在脚下,两人就着一种扭曲的姿态拥抱。
良久后,赵昭问他:“那你要什么?”
蒋肆易环在她后背的手掌收紧,下颌紧贴赵昭的额角,熟悉而陌生的气味交缠在一起,他说:“我要你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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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补,又是一个相当宽泛的词,像极了曾经蒋肆易奶奶向她提的要求。
她请赵昭看管蒋肆易。
十年之后,蒋肆易问她要弥补。
仿佛形成的某种因果闭环,赵昭困在其中。
课堂结束,她收拾东西离开教室,往心理健康中心的办公室走。路上遇到许多主动同她打招呼的同学。
赵昭点点头,回以微笑。
她又想起蒋肆易的问题——
赵老师,你的学生知道你是怎么读的大学吗?
欺骗可耻,换成现在的赵昭,她不会以利用别人的方式达成自己的目的。但十七岁的赵昭别无选择。
尽管也愧疚,也觉得自己卑鄙,但时间若倒回那个她推着小弟在云湾镇广场上遛弯的午后,她还是会同意蒋肆易奶奶提出的要求。
对那时的她来说,钱的重要性压过一切。
赵昭离开云湾后,一直过得捉襟见肘。别人按百元单位计算花销,她要按元。
所有费用必须严格按照计划支出,不然就很可能交不上学费,要面临退学的压力。
每个假期,她都在打工,做各种各样的兼职。
苦当然是要吃一点的,那对赵昭不算什么。躺在逼仄潮湿的出租屋里,和无论怎么打扫都请不走的蟑螂同居,她把脸转向窗外,去看风中摇摆的玉兰,看悬挂在夜空中的月亮。
明天要吃什么,要做什么,要去哪里,包里的钱仿佛是存活世间的通行证。
代表她可以吃饱、穿暖和的衣服、享有他人的尊重。
这样的情景之下,问赵昭会不会怀念,会不会良心不安,会不会感到抱歉,她会,但除此之外,她又能怎么做呢?
蒋肆易是那个唯一愿意把冻僵的蛇放进衣襟取暖的善良农夫,她选择欺骗、利用他的恻隐之心,是她卑劣。如今,蛇活了下来,农夫上门索要弥补,完全理所应当。
实际上,比起被蒋肆易无限包容,接受他的质问和抱怨,反而更能有效平息赵昭心中翻腾的愧疚不安。
已经躲了这么多年,她和蒋肆易之间,早该需要一次公平公正的清算。
所以赵昭那天晚上问他,她该怎么弥补,弥补到怎样的程度才算合格。
这话惹怒了蒋肆易,他推开赵昭,悲伤褪去,咬紧的后槽牙让整个下颌线都绷紧了:“你不是很会吗?还需要我教?”
赵昭被他弄得云里雾里,她会什么?
他们十年没见,她甚至没有蒋肆易现在的联系方式,对他目前的生活状态一无所知。
她是真心求教的。
但既然蒋肆易不肯说,赵昭决定自己悟,于是她尽可能温和地表示:“那我想想吧。”
蒋肆易像被点燃的火药,突然炸掉了——
“想什么?”他气急败坏地追问,“你准备怎么想?跑到我找都找不到的地方,躲起来想个十年八年对吧?赵昭,人生有几个十年啊你告诉我?我他妈的到底有多少个十年能跟你这么没完没了地耗?”
蒋肆易停顿几秒,深呼吸,声音哑了:“你给我个痛快吧,行不行?”
赵昭张了张嘴,又觉得她可能说不出蒋肆易想听的话,只好又闭上。
蒋肆易用力搓了搓额头,他是完全没辙了,看着赵昭这张脸,身上每一处都痛,都难受:“陈继都告诉你了吧?我没办法与人建立长期稳定的关系,接触任何异性都让我想起你,我不想做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懦夫,你种下的因,你来了结这个果。”
他和理智抗争着,违背一个成年人应有的体面,把自己荒唐的要求说出口:“你治好我,等我和别人恋爱、结婚,我们之间的所有事,都一笔勾销。”
这话等于明示,赵昭理解了。
心理学是她的专业领域,帮助蒋肆易克服情感障碍,她是有信心的,于是当场定下每周一次的咨询时间。
明明已经全都顺着他,但蒋肆易的情绪好像完全没有得到安抚,赵昭下车后,他掉头驱车离开,夜幕中的车尾灯在小区狭窄的道路上来回游移,仿佛正在代替驾驶司机宣泄怒气。
所以,即使拿到蒋肆易的联系方式,赵昭这几天也不敢主动打扰,她只能多次点开他的微信朋友圈——
头像是一片静谧的蓝,名字用的真名,朋友圈封面大概是某个早上拍摄的,雾中远山。
赵昭从头翻到底,没有发现任何生活片段,除了医学相关论文分享,余下内容全是省立医院公众号的转发推文。
大抵是单位要求发的。
赵昭想了想,又点开陈医生的朋友圈。
和蒋肆易完全是两个风格。
从对方频繁的思想感悟、生活展示、心情体会中,赵昭好不容易检索到一点有用的信息。
在一条露营帐篷配图的朋友圈里,蒋肆易评论:左右两边杆搭错了,三分钟内必倒。
陈医生回复:靠!你神算子吗,真倒了!我说怎么连接的时候那么费劲,还得是你,露营大师!
露营大师?所以蒋肆易喜欢露营。
赵昭默默记在心里。
她接着往下翻,翻到眼花缭乱也再没看到属于蒋肆易的头像出现。
算了,赵昭自我安慰,就把他当成单纯的心理咨询对象,遇到任何问题,放松、面对、解决。
两人约定的咨询时间是后天晚上七点,心理咨询需要安静私密的空间,赵昭原想请他来师大心理健康中心,但蒋肆易先一步提出要求,说他要在熟悉的环境里才能放下戒备,告诉赵昭他有处空房子,可以去那里。
理论上并不合适,但她还是答应了。
小区名字叫宝蓝花园。
赵昭在地图上搜索位置,离她的住处有些距离,但从学校直接过去很近。
日历上早已标注好日期,赵昭指尖轻触那个红色圆圈,心中漫起丝丝缕缕的不安,甚至还有紧张。
距那晚重逢已过一周,手机里躺着蒋肆易的号码,但因为从未拨通,她总忍不住怀疑是不是梦。
再遇蒋肆易,时隔多年再度巧合地产生交集,蒋肆易开车送她回家,在单元楼门口与她拥抱……
这些究竟是真的还是幻觉?
还有,蒋肆易向她索要的补偿,当时觉得十分容易达成,但细想之后,赵昭变得难以平静。
他要她帮忙找回重新去爱的勇气,然后把这份爱给别人。
赵昭抵抗着四面八方涌向心中的复杂情绪,非常冷酷地告诫自己——
赵昭你要给予祝福。
你要保持你的专业素养。
你十年前已经放手了。
然而,赵昭望着蒋肆易的微信头像,还是卑鄙的希望如果真的是一场梦就好了。
她宁可蒋肆易做她梦河里永远捞不起来的月亮,也不想再清醒着失去他一次。
但手机屏幕突然亮了,微信对话框里传进来蒋肆易的消息:你今晚有没有事?
赵昭看了看表,傍晚六点一刻,今天的工作都已结束,是没事的,但她今天还没做好与蒋肆易见面的准备。
回绝的理由还没想好,蒋肆易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一接通,他便质问:“你怎么不回复?”
赵昭怔了一下。少年时期的蒋肆易对待除她之外的所有人都没耐心,但二十九岁的他正好相反。
“我正要回。”赵昭解释。
蒋肆易正在电梯里,信号不好,通话时断时续。下到负二层,电梯门开启,他拿车钥匙开锁,以一种下发通知的语气告诉她:“不用回了,我现在去师大接你。”
赵昭还懵着:“接我做什么?”
“我后天晚上有手术,”蒋肆易不容商量地说,“那个咨询,今晚做吧。”
第三十八章 为什么回来
蒋肆易驱车前往师大,一路眉头紧锁。
没和赵昭重逢之前,他自诩豁达,快三十岁了,没必要再论什么怨恨,他以为自己早就轻舟已过万重山。
但事实好像完全违背预期。
现在,生气成了横亘在他和赵昭之间的必经之路——
想起她,会生气。
看到她的手机号码,会生气。
偶然听见科室有人提起师大这两个字,会生气。
手机弹出的新闻标题里出现赵昭所住小区的名字,会生气……
几个小护士私下讨论,蒋医生这几天脸色这么难看,该不会是失恋了吧?
有人反驳:“他都没恋怎么失?”
“啧,喜欢的人如果跟别人好了,也算失恋吧?”
这话恰被经过的蒋医生听进耳朵。
那天下午,陈继特意从护士站借了一面小镜子拿到蒋肆易面前,让他看自己的脸有多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