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赵昭狠心,是大脑开启保护机制,将与负疚感等量的美好一并封存。
她不敢怀念,怕自己会忍不住深思。
不愿面对诸如:他过得好不好,会不会难过,有没有走出她带给他的伤害之类的问题。所以,省城的工作机会是她挣扎许久才决定接受的。
赵昭没办法,她适应不了那座南方城市,潮湿气候让她全身频繁长疹子,吃了几年仍没吃惯的甜口菜,她全力抵抗这些不适,忍耐、适应。
但是没用,仿佛惩罚她的逃避,所以用尽各种外部因素逼她重新面对。
中国那么大,可选择的北方城市明明有很多,赵昭却还是鬼使神差地回到了省城。
此前她完全没有试图去了解、搜寻蒋肆易的动向,她把是否能够重逢的决定权交给命运,不做假设。
所以赵昭从未想过,再遇蒋肆易时,她应该摆出怎样的姿态,如何寒暄,要谈以前吗?要说对不起吗?要表现出在乎和关心吗?
就在她整个思维全被问号占据的时刻,蒋肆易朝她伸出手,说:“幸会,赵老师。”
赵昭像被当头一棒敲醒,她垂眸,目光里那只手属于二十九岁的蒋肆易。
那个曾压上全部筹码向未来赌她前程似锦、健康平安的少年,早已被她丢在了青春的末尾。
往事不可追,赵昭也伸出手去,指尖轻触,她听到自己变了调的声音:“您好,蒋医生。”
刚刚的游刃有余逃掉了,接下来的时间里,赵昭如坐针毡。
她刻意避开蒋肆易若有似无的审视。如今的蒋肆易褪去年少轻狂,变得沉稳、不动声色、难以捉摸。
赵昭听他与同事聊明天的手术,聊最新收治的患者,他把面前的茶水喝空,又续满。全程没有和她进行任何交流。
但那感觉并不是对她有意怠慢,更像已经全然放下,因为不在乎所以不关注。
赵昭应该感到欣慰,但整颗心仿佛被紧紧握住。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升高了,她扯扯毛衣领口,期望时间能过得更快一些。
饭是吃不下了,蒋肆易就在面前,但她根本不敢仔细去看,只能任由自己沉入他声音勾勒的空间,去和刚刚陈医生口中那位“不与异性接触的”,“主动向陌生人施以援手的”,“说出人也得做点跟钱无关的事吧这种话的”儿科医生做关联。
听时没有过多感触,但现在想想,这的确就是蒋肆易。
是儿时经历母亲病故,被亲生父亲推下楼险些丧命,叛逆极端地成为云湾镇的“疯子”,又因一点点虚假关怀而陷入骗局不自知,最终被她抛弃在夏日街头的蒋肆易。
是那个无论怎样被命运苛待,还是要挣扎着捧出一颗真心的少年。
赵昭鼻头微酸,喉间发苦。表面看起来毫无异样,但她感觉自己整个身体内部仿佛涨潮的海,情绪汹涌。
她想找机会先走,蒋肆易突然在一旁唤她——
“赵老师,菜不合胃口?”
赵昭一怔,笑容勉强地否认:“没有,我不太饿。”
蒋肆易像是完全没有听到她的答案,又道:“还以为赵老师在南方读了几年大学,就不习惯北方人的口味了。”
语气里有明显的讽刺,赵昭望向蒋肆易,她明白他的意有所指,因为无法辩驳,只能沉默。
一旁的陈继完全没有察觉到两人气氛中的暗火,非常自然地接过话题:“赵老师在南方读的大学啊?那怎么来咱们这就职了?老家在这边?”
从选择离开云湾的那一刻开始,赵昭就已经没有家了。她笑笑,敷衍地点头。
陈继还在询问,南方城市的气候、环境、风俗习惯等等,赵昭避无可避,只能一一作答。
蒋肆易再没开口,他一杯接一杯的喝茶,平静的神情之下绷着根一碰即断的弦。
考虑到大家都有工作,聚餐并未持续太久。赵昭是打车过来的,陈继问她住哪儿,她说出一个地址,陈继便自作主张地把蒋肆易拉过来,说他们顺路。
“蒋医生,你把人捎回去得了。大冬天的,等车那么冷。”
蒋肆易不说话,昏暗的光线使他看起来格外冷漠,赵昭识趣地回绝:“不用,我……”
“不用什么不用!”陈继冲她挤眉弄眼,“你正好在路上利用专业所学帮我们蒋医生评估一下,他这个对异性过分排斥的问题到底正不正常。”
蒋肆易回头给好友一记眼刀,陈继毫不在意,乐呵呵地拍他肩膀:“行了行了,赵老师就交给你了,我还得去给我女朋友买小龙虾,撤了啊。”
路边只剩蒋肆易和赵昭。
气氛似乎比吹到脸上的寒风还要冷一点,赵昭把围巾往上扯了扯,不打算再与他拐弯抹角地周旋,直截了当地说:“如果你不方便,我可以叫车。”
蒋肆易嘴角绷着,半晌才丢出硬邦邦的一句:“我能有什么不方便,又不会死。”说完率先迈开步子,“车停得远,得走。”
第三十七章 我要你弥补
蒋肆易说的远是真的远……
赵昭感觉自己跟着他七拐八绕,走了至少半小时才到。
夜间气温低,她只穿一件大衣,到地下停车场,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蒋肆易已经绕到一旁,坐进驾驶座。
赵昭犹豫了几秒钟,伸手去开后座的车门,车窗陡然摇下,他不悦地开口:“赵老师,你把我当司机?”
……赵昭尴尬地笑笑,把包塞到后座:“我放东西。”
车门闭严,暖气很快发挥作用。赵昭缩紧的肩膀逐渐放松,呼吸间有清冽薄荷与沉木交织的淡香。
一路无话,赵昭非常希望蒋肆易能把车载音乐打开,但他偏不,任两人被沉默淹没。
等红灯、过绿灯、转弯、下坡,车外,灯影一路随行,赵昭稍稍偏头,能看到深蓝色夜空中高悬的月亮。
也像身旁的蒋肆易一样冰冷。
其实他的表现已经比赵昭想象中要友好百倍,至少还能维持表面平和,至少能坐在同一张餐桌前就餐,至少能在狭小的车内空间里共处片刻。
她实在不敢苛求别的。
有许多问题涌在嘴边,赵昭一个都没问。
她现在还探不到蒋肆易划定的边界,她担心自己逾矩。
车到小区门口,赵昭请他在路边停下,说自己在这儿下就好。
蒋肆易不听她的,直接开进小区。
“哪个方向?”
赵昭往右边一指,索性全都告诉他:“9号楼,3单元。”
蒋肆易没说话,过了几秒钟,他像是忍不了似的再度开口询问:“自己住?”
“嗯。”赵昭点头,“我租的一居室。”
老小区,路上总共没几盏灯,还都是坏的,到处黑灯瞎火不说,刚刚他一个外部车辆出入小区,保安居然拦都不拦。
楼房没有电梯,一眼望去,亮灯的没几家。
赵昭一个大学老师,薪资能低到这种地步?
蒋肆易越看越来气,他把车停到单元楼门口,耳边听着赵昭解开安全带,转身拿包,又回头,温和礼貌地向他道谢,然后道别。
她拉开车门,就要下车。
蒋肆易握着方向盘的双手越来越紧,在她即将关上车门的瞬间,他突然开口叫她:“赵昭。”
赵昭的心猛地一颤,眼泪差点冲出眼眶。
人人都是这样叫她的,但没有一种语调和蒋肆易的相同。
她定住脚步,转过身去。
蒋肆易微微侧头,迎上她的目光。
“赵昭,”他又叫了她一次,然后用一种平静却又很残忍的语气问她,“你的学生知道你是怎么读的大学吗?”
沉默凝固了。
浓墨一般的黑暗裹住他们,赵昭知道自己迟早要面对这样的责问,而蒋肆易并不需要她给出的任何答案。
但她还是说了。
“他们不知道。”寒风将她的声音吹得轻飘飘的,“他们不知道,被称作赵老师的人,是靠着十年前的一场交易,利用、欺骗她的同学才得到那笔上大学的学费。”
同时堆积在两人心中的痛苦过往被不留情面地掏出来,掷在他们中间。
蒋肆易马上后悔了,他受不了赵昭的坦诚。
她其实可以继续骗他。
“别这么看我,”蒋肆易伸手扯住她的手腕,用力将她拉回副驾驶座,“赵昭,我不和你纠对错、谈怨恨,我要别的。”
距离拉近,赵昭终于从蒋肆易整晚都表现得风轻云淡的脸上找到了破绽,他眼眶红了,泪水将瞳仁浸润得发光发亮。
这是一双她辜负过的眼睛。
“别这么看我。”他重复道,声音哽咽,“赵昭,你没资格同情我。”
蒋肆易痛恨自己的失控和语无伦次,但绷在平静表象之下的那根弦断了。
“不要道歉,”他倾身,把赵昭扯得更近,然后按进怀里,“别跟我道歉。”他又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