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昭把小弟放进推车,抬头告诉母亲要带他们去趟小超市,问她有没有东西要买。
母亲没有回答,摆手让他们赶紧走。
赵昭离开房间之前,又回头看了母亲一眼。
她佝偻着腰背坐在那里,头发乱糟糟的,穿颜色艳丽的花衬衫,手中一刻不停地忙碌着,嘴角偶尔因为电视里的某些画面牵动,发出“嗤嗤”笑声。
这是赵昭非常熟悉的场景,从小到大看了无数遍。
赵昭想,母亲并非不爱她。她只是将自己、将身边大部分女孩当成参考标准教养她而已。
所以,她心中其实并没有怨恨。
只觉得可惜。
如果母亲少女时代能够拥有她现在的想法,能不认命。她就不会让自己的女儿早早辍学,放弃未来的无数种可能。
与此同时赵昭又想,那就让整个云湾镇从她开始吧。
虽然不知道能否改变什么,但至少,她可以为镇上的女孩子们提供一个样本。
一个能拿去与“标准”抗衡的、不标准的样本。
硬要预测的话,赵昭反而觉得母亲可能会恨她,但总有一天她会理解。
尽管过程漫长,可没有哪个母亲会不支持孩子去奔赴更好的未来。
赵昭如此笃信着。
“赵昭?”大弟扯她衣角,让她结账。
柜台上放着一支很便宜的老冰棍,赵昭把兜里所有零钱都掏出来,对大弟说:“再去买点别的,把这些都花光。”
小男孩的眼睛立马被点亮了,总共也没多少钱,所以他在货架中间走来走去,反复甄选。最后捧过来时,还不忘交代赵昭:“这可是你让我买的,回家妈问起来,你要承认。”
“放心。”赵昭笑笑,“都算在我头上。”
钱能收买人心这话不假,回家路上,大弟咬着老冰棍,突然对她说:“姐,我觉得你应该去考大学。”
第三十四章 再骗他一次
赵昭愣了愣,转头问他为什么。
“过年的时候,爸妈带我和小弟去玩,我们去当地的一个大学里转了转。大学生看起来……很不一样。”大弟思考着措辞,“他们看起来都很开心。而且那大学快有咱们一个镇那么大了,食堂里的饭菜好多我都没见过。我们路过什么报告厅的时候,在门口看到一群人排演那个……叫什么来着,哦,话剧。还挺有意思的。”
大弟把冰棍咬碎,含糊不清道:“而且爸妈不也老说,只要考上大学就能出人头地什么的。既然那么好,那你也应该去考。”他抬起一张稚气的脸,非常坚定地告诉赵昭,“姐,我支持你上大学。”
赵昭眼眶微热,她伸手揉乱小男孩蓬松柔软的短发,叮嘱他:“那你将来一定要考上。”
夏天夜晚的风很舒适,推车里的小弟伸手要抱,赵昭便俯身将他抱进怀里。
小家伙眼馋哥哥手中的冰棒,探着身子去够,嘴里嚷着:“姐姐姐姐姐姐……”
赵昭把他在怀里换个方向,引他去看旁边的树木:“姐姐带你去捉虫虫,小弟最喜欢什么虫虫来着?知了?好,那我们就去找知了。”
小孩子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不一会儿便笑开了怀。
大弟扭头望向赵昭,总觉得今晚的姐姐怪怪的。
更远处的拐角,蒋肆易站在那里。
赵昭两天没与他联络,明天考试,他心里总有种不安定的感觉,整理好准考证之类的考试必需品,一页书也不想看,索性出门走走。
蒋肆易没料到会遇见赵昭,他已经在这儿躲半天了。看着赵昭走进超市,与店主攀谈,对着两个弟弟笑,和他们闲聊。
距离不算远,只要轻轻喊一声,赵昭就能听见。
但蒋肆易没有。
心里怕什么他最清楚,但还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远远目送赵昭离开,蒋肆易也没了闲逛的兴致,他早早洗漱躺下,一遍遍回忆刚刚看到的画面。
又开始感到后悔,应该叫住她的。
至少问一句考试的东西都准备好没有,明天要不要一起去考场。
犹豫几秒钟后,蒋肆易拿起手机,在屏幕上按出赵昭家的座机电话号码,然后便长久地与那串数字对视。
他想象赵昭接起来,问他有事吗?
蒋肆易掏出一些无足轻重的关心,然后听赵昭敷衍地“好”一声,很快与他说再见。
那只会让今晚的睡眠变得更加糟糕。
算了,他闭起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但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蒋肆易有种预感,他猛地坐起身,那是一串陌生号码,赵昭是特意跑到外面打给他的。
有什么话非得此刻讲?
非得深更半夜避开她的家人,跑到外面讲?
蒋肆易攥紧手掌,紧盯着屏幕上跃动的号码,直到手机停止震动,息屏。
他舒一口气,但并不觉得放松,内心拥满失落。
所以手机再次响起时,蒋肆易接通了。
“你在哪儿?”他抢先发问。
赵昭愣了一下,才答:“超市。”她把两个弟弟送回家,又以落下东西的理由返回。
是因为在家附近的胡同碰到了蒋肆易的奶奶。
老太太说蒋肆易这两天很不对劲,心不在焉的,总是一个人坐着发呆,叫也没反应。明天就要考试了,希望赵昭无论如何给他一点鼓励。
“肆易那小子其实并不像看上去那么不在意成绩的,他在家里成日成日做题。他房间的床底下一摞摞全是他到处搜罗的试卷。以他的能力考一所好大学完全没问题,但我就怕他又犯浑。臭小子骨子里疯得很,昭昭,你再帮他一次。”
帮他一次?
不如说骗他一次。
“我去找你。”
蒋肆易忽然道,赵昭制止他:“你别来,我不能久待,马上就得回去。”
电话那边窸窸窣窣一阵声响,没有应答,片刻后传来关门声,蒋肆易似乎在奔跑,音量时大时小。
“马上到。”
-
蒋肆易确实来得很快,快到赵昭来不及走掉。
“走走?”蒋肆易提议。
这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赵昭点头。
但他说走走,好像真的只是走走。两个人穿过几条胡同,到镇上早已废弃的老旧广场,简陋的健身器材坏得七零八落,只剩角落一盏灯孤独地亮着,没什么人来,所以十分安静。
“其实我没别的事,”最终还是赵昭先开口,“就是想跟你说好好考。”
蒋肆易垂眸朝她望过来,目光里夹杂着许多情绪,他竭力保持平缓的语调,问她:“赵昭你是在生气吗?”
赵昭不明白他指什么,但还是回答:“我没有。”
“你有。”蒋肆易笃定地说,他这两天仔细回顾了赵昭的情绪变化,发现起始点是她从公安局回来之后。
所以,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我和程守合作的确有我的目的,至于什么目的以后细说。因为不打算跟他掺和,所以没走合同,设计图报酬我收的现金,他当时答应得很痛快,我也没多想。后来蒋主任打电话说,他们把我收钱的视频当成筹码,拿去逼他入局。事儿我挑起来的,我认,所以那些钱我强行还回去了,没想到会连累你。”
他往赵昭身边走近一步:“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
这些事赵昭其实已经从付裕那里知道得七七八八了。
“没什么,”她淡淡地回应,“反正也没受到什么影响,而且,本来就是我多管闲事。”
“赵昭。”蒋肆易高声打断她,“好,这事儿到此为止,不讨论了。说别的。”
没给自己踌躇的时间,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蒋肆易抬起脸来,直视着赵昭的眼睛:“那份设计图被我妈以前同事拿去参赛,得了些奖金。我可以……”
他还是顿了一下,像旋转的机器突然卡壳,片刻后才又继续:“我可以把这钱借给你,足够你交大学学费,随你什么时候还。”蒋肆易去拉她垂在腿侧的手,语气里带了无可奈何的恳求,“赵昭,你收下吧,好不好?”
这么热的天气,蒋肆易掌心冰凉。
赵昭终于明白,他什么都知道了。
没有责怪,没有辱骂,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找她对峙,蒋肆易竟然伸出手,试图用一张银行卡帮她圆谎。
接受蒋肆易的钱自然比接受他奶奶的钱更清白。
赵昭看着他攥住自己的手指,心里非常难过。她欺骗了一个为粉饰伤害甘愿装聋作哑的……
傻子。
但为了明天的考试,为了兑现答应蒋肆易奶奶的承诺,她只能任由蒋肆易藏起身上被射满的箭,信他没关系,信他不疼。
“钱你先留着,”赵昭回握住他,“等我们一起考到省城再给我。”
蒋肆易怔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
少年的眼睛由暗变亮,他看起来像是寻回了什么稀世珍宝,根本无法抑制内心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