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冲!
……
全都没了。
赵昭就这样轻易收回一切,抹掉她存在过的痕迹。
全盘推翻了蒋肆易压在桌上的筹码。
他给的一切,她都不屑。
因为赵昭或许从来没有想过要赢他。
蒋肆易匆匆下楼,老沈头追问他俩人是不是闹了什么不愉快,赵昭中午就把所有东西清理走了。
走时什么也不肯说,只恭恭敬敬跟他道了声谢。
蒋肆易下颌咬得紧紧的,迈开步子朝教室去。
第三十三章 一遍遍把光碾碎
满腔怒火烧毁两天两夜里沉积的所有冷静,蒋肆易想象的是一场言辞激烈的对峙。但人一进教室,看到伏在桌上看书做题的赵昭,抓狂的情绪瞬间平息了。
至少赵昭还坐在原来的位置。
还和他同桌。
蒋肆易卑微地发现,他已经完全接受了赵昭的欺骗,只期望在这场骗局里找到一点点没有全盘否定的微小部分。
他坐下,赵昭侧过头看他一眼,很是自然地招呼:“回来了。脸怎么弄的?”
“蹭了一下。”
“涂药了吗?”
看起来与往常没什么不同,但又好像哪哪儿都不同。
蒋肆易“嗯”一声,课本展开放在桌面上,半个字都看不进去。还没上课,教室里已经非常安静。临近高考,人人都在奋力一搏。
环境所限,蒋肆易只能尽可能放缓语气、压低声音询问:“为什么把阁楼房里的东西都拿走了?”
赵昭仍在解题,淡淡地回他:“班主任说各科老师最近会轮流来教室讲重点,晚自习尽量不要缺课。”
蒋肆易没说话,看似接受了这个答案。
他捏着课本一角,将书页都捏皱。片刻后,还是忍不住追问了一句:“就只是这样?”
赵昭终于和他对视。
为了保护同学们的视力,教室新换了一批灯,光线非常明亮,所有情绪无所遁形。
但赵昭还是很肯定地告诉他:“嗯,这样对我们都好。”
“怎么好?”
“都能考上理想的大学。”
蒋肆易不依不饶:“你理想的还是我理想的?”
赵昭垂眸,避开了他的视线:“我们理想的。”
蒋肆易嘴角微抿,笑容是苦涩的。
他忽然意识到,赵昭实在很擅长模棱两可。回顾种种,凡事她从未一口回绝。
她给你一个看似接近你所想的“结果”,但实际上那并不是结果,那只能算一个中间步骤,你要继续探究,不断深入,才能找到最终答案。
但蒋肆易妥协了。
他没勇气面对。
-
赵昭怎么可能察觉不到两人之间奇怪的气氛。
她想尽办法一步步走近蒋肆易,现在又要尽可能不动声色地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当然,所谓的不动声色,或许只是双方心照不宣的妥协。
所以他们依然同桌,依然共同上下学,但没有任何交流,各自沉默。
每晚在云湾镇的街头分开,蒋肆易望着她,常常欲言又止,像在进行激烈的内心争论,最终却还是点点头,跟她说再见。
赵昭其实在等。
她在等一个蒋肆易克制不住的时机,等他拆开两人之间其实已经显形的矛盾盒子,将里面的东西掏出来,摆在明面上,让她解释,与她对峙。
他应该会问她为什么忽然变得冷冷的。
赵昭决定回答:我不是一直这样吗?
接下来蒋肆易可能会举例证明两人曾经拥有的种种亲密瞬间,讨要合理解释。
赵昭便扬起对着镜子练习过很多遍的冷淡又无辜的笑容,向他澄清:可是我什么也没有答应过,蒋肆易你好好想想,我有许诺过你什么吗?
简而言之,是你误解,是你臆测。
这足以让蒋肆易恼羞成怒,说不定会忍不住给她一巴掌。
没什么,赵昭已经做好准备。
她其实也想过,把戏演足,高考结束悄悄走掉,至于蒋肆易之后有何感想,反正也再不会见面,她可以装作不知道。
但万一蒋肆易等她呢?
万一他找她呢?
万一他在某个瞬间怀念她给他的一切虚假依恋呢?
赵昭觉得这对蒋肆易太残忍,而她没办法作为一个骗子心安理得享受惦念。
如果她无法避免带给蒋肆易伤害,就应该把憎恶的权利还给蒋肆易。
他恨她,赵昭反而好受一些。
但蒋肆易并不是这么想的。
尽管赵昭的冷淡已经摆在脸上,他还是忍着。
马上考试,他不想别的情绪影响她的状态。
无论赵昭是不是骗他,蒋肆易都知道,考出云湾对她而言是好事。
踩着他去奔赴更好的未来,那也没关系。
他只想等相安无事地结束高考,然后找赵昭问清楚,她对他除了欺骗,难道就没有一丝真实的情感掺杂其中吗?
只要一点点就够了,蒋肆易觉得,他们才十几岁,人生还那么长,他们之间还有无数可能。
如果一点点都没有,至少……
蒋肆易想,至少不能和赵昭失去联络。
——留一个你的联系方式给我吧。
他会这么说。
赵昭应该不至于心狠到连这样的要求都拒绝。
高考前有两天假期,给学生充分休息、调整心态的时间。
放学铃响,班主任站上讲台再次叮嘱考试注意事项,一边强调成败在此一举,一边又宽慰大家放平心态尽力即可。
离开教室时,同学们互相祝福打气,相约考场见。赵昭拎起书包往外走,蒋肆易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刚下过一场雨,空气湿度很高,但炎热不减。赵昭穿着学校发的白色短袖T恤和深蓝长裤,长发绑成低马尾垂在背上,留给蒋肆易的是一道随风摇晃的清瘦背影。
他看着她,难以想象赵昭背井离乡独自生活。
当然,蒋肆易并不怀疑她的生存能力,他只是单纯觉得不放心。
车座上有水痕,赵昭掏出纸巾,先擦自己的车座,然后又去擦蒋肆易的,动作自然。
骑车离开校园,视野逐渐变得开阔。城市搞新建设,除了疯狂绿化以外还在周边几条县道上加设了不少路灯,用不着手电筒照明了。
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昏黄灯光,车轮经过,一遍遍把光碾碎。
接近云湾镇时,蒋肆易快骑几步上前,问赵昭后面两天打算去哪儿复习?
“你在家肯定没办法学吧?”他提议,“要不还来我家?”
赵昭犹豫几秒钟,最后拒绝了:“我想休息一下,反正两天也改变不了什么结果。”
蒋肆易听得出来,这是不打算见他的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仍旧没忍住,把明知答案的问题抛出来——
“赵昭,你故意躲我。”
蒋肆易说完马上后悔了,他并不想在今晚、在货车呼啸的县道上与赵昭掰扯什么。所以赶在对方开口之前,他伸手制止她:“好了你不用说,都随你。”
不给赵昭任何解释的机会,蒋肆易将车骑得飞快,头都不回,逃也似的没入夜色中寂静的小镇。
黑暗包覆住他,蒋肆易长舒一口气,躲在拐角等赵昭靠近,目送她骑往家的方向才转身离开。
-
赵昭利用这两天的时间做离开的准备。
要带的东西不多,主要是家里属于她的东西本来就不多。
未免母亲起疑,她只能背着书包从家走。
赵昭提前把证件和银行卡缝进书包夹层,衣服只带一件T恤一条休闲裤和一件长袖衬衫。布料薄,卷好塞进去不占什么空间。
除此之外,只剩蒋肆易买给她的那个玩偶挂件。
赵昭放在掌心,拿到灯下细看,以后所有回忆都藏在这只不会说话的小狮子肚子里了。
门被忽然推开,她手指合拢,将玩偶藏到桌下。
大弟探进来一颗脑袋:“赵昭,”小屁孩已经不愿喊她姐姐了,总是直呼其名,“我要吃雪糕,你去给我买。”
已是晚上九点,照往常,赵昭肯定会拒绝。但今天她决定破例,毕竟是最后一次了。
“想吃就跟我一起去。”
大弟不爽:“为什么啊?我正打游戏呢!”
“那你就别吃。”
大弟是她从小看大的,对她还是有些忌惮。赵昭从桌前起身,他虽然不情愿,还是皱着一张脸跟了上去。
“小弟睡了吗?”
“没吧。”大弟往母亲的卧室扬扬下巴,“还在床上爬来爬去疯呢。”
赵昭想了想,走过去抱他。
母亲正一边做手工活一边看电视。见赵昭进来,头也没抬,冷哼一声,说她终于舍得从房间里出来了。
“也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母亲不满地把电视音量调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