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都叫那人李哥,他点点头,厅内巡视一圈,指指这里,问问那里,派头很足的样子。
确认完接下来的装修流程,他抬脚把旁边的矮凳勾到身边,坐下。地面摊放着蒋肆易的手绘设计图复印件,他捏起来,翻看几页,摔回地上,狠狠骂了句脏话。
“这房子,是蒋主任的儿子设计的,都知道吧?”他问。
工人们摇头,他们只负责水电改造,装修公司派活过来他们就接,一般不过问这些。
“现在知道了,”李哥起身,一脚踩到设计图上,“回去好好宣扬宣扬。”他挑眉,“咱们蒋主任当真是生了个才华出众的好儿子,万一人家哪天真爬上高位,这房子就是咱们送上门的贺礼,懂不懂?”
工人们面面相觑,片刻后,很有默契地应声附和。
“下周五晚上谁施工?还是你俩吗?”
工人看了看排班表,说不是,会换下一拨人来干活。
“交代他们,那天晚上别来。”李哥冷哼一声,伸手摸摸纱布裹缠的脑袋,脸色顿时变了,“毛都没长齐的小浑蛋这么孝敬哥哥,哥哥我……当然也得好好表示表示。”
透过毫无遮挡的窗子,赵昭被对方脸上阴骘的表情惊到,半晌才回过神,挪动脚步悄悄离开。
离晚自习放学还有点时间,她没回学校,直接骑车去了蒋肆易奶奶家。
老太太将她迎进门,赵昭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许久,捧在手中的热茶彻底变凉,才终于决定说明情况。
她有很多猜测,那人提到蒋主任,事情可能远比看起来更为复杂。
赵昭不清楚蒋肆易为什么要赚这笔钱,准备拿钱去做什么,这两天到省城办什么事,试着问过,但都被搪塞过去。
老太太也毫无头绪,父子俩虽然关系很差,但在钱这方面,蒋父倒是从未苛待过儿子,甚至为了息事宁人常常选择纵容。
所以,蒋肆易不缺生活费,那就更蹊跷了。
那么一大袋现金,少说也是几万起步。赵昭忽然想到:“蒋肆易的妈妈,生前有没有什么未尽的心愿?”
这倒是把老太太问住了。
她一直生活在云湾,和自己的儿媳来往甚少。逢年过节短暂相聚,偶尔几分钟的问候电话,更像是走一走亲人这重身份的过场,她们之间的所有话题,不是围绕儿子,就是围绕孙子,彼此没有真正交心。
直到她病重,老太太去医院看她,从前漂亮光鲜的模样不复存在,床上的人成了一副苍白虚弱的骨架。她笑一笑,叫了声妈妈,问她一路坐车辛不辛苦,有没有吃早饭,晚上住的地方安排好了没有,给她买的冬装过几天寄到……
一如既往地周到。
病床旁边的矮桌上散放着一些画,她拿起来,说都是肆易画的,孩子虽有天赋,但其实并不喜欢这些东西,全是画来讨她开心的。
她们一起欣赏了那些画,老太太对设计毫无概念,但也能从中看出一个孩子的用心。离开时,她坚持起床送她,显然是有话想说。
没让其他人跟着,老太太将她搀到电梯间。
“妈,”她抬起眼睛,语气缓慢,“肆易爸爸在外面有人,他已经在筹划再婚的事。我没多少日子了,但也没想过要把肆易托付给您,那对您不公平,您没义务负责他的人生。”
她笑笑,看起来十分平静:“他很快就长大了,我相信他有独立生活的能力。但是如果,”停顿了好几秒钟,她抓住老太太的手,握得很紧,“如果以后他有需要帮忙的时候,请您帮帮他。”
那是她唯一的嘱托,除此之外,老太太并不了解她的生活、工作,甚至和儿子之间的婚姻,当然也不可能知道她有什么遗憾没能实现。
但当时,老太太应下了那个请求。
蒋肆易在云湾成长的这么些年里,混账事做了一件又一件,老太太无数次想丢掉这个烫手山芋,只不过无论话说得多难听,每晚还是把门敞开,等人回家。
老太太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蒋肆易误入歧途,但事情发展到现在,尤其听到很可能会影响儿子仕途之后,她反而改变主意,不愿让儿子出面了。
因为赵昭的介入,这半年,蒋肆易和他爸极端恶劣的关系终于有了缓和的趋势,虽然互不关心,至少相安无事。怎么说也是父子,老太太仍然抱有希望二人有朝一日冰释前嫌的愿想。所以,避免矛盾再度激化,还是先瞒着比较好。
她让赵昭看紧蒋肆易,只要近期不和程守那帮人接触,就不可能出什么事。
老太太说得十分笃定,但赵昭走回家的一路上,内心揣满的只有不安。
她怀疑老太太并不如自己想象中那么在意蒋肆易的未来,毕竟两人当初达成的所谓交易无论何时想起都很儿戏。
退一步讲,即便蒋肆易因为惹上什么麻烦无法顺利进入大学,他的人生也不可能一败涂地。
他父亲会为他托底。
可是赵昭没有“退一步”的容错率,从接受老太太的提议时,她踏上的就是一条只能向前的单行道。
赵昭没有别的选择,所以蒋肆易绝不能出事,她必须顺利拿到那笔钱,离开云湾。
事已至此,她已经不愿细究这份“必须”里有几分为蒋肆易,有几分为自己,既然要走,粉饰骗局毫无益处,赵昭决定狠心。
“赵昭?”
熟悉的声音传来,赵昭顿住脚步,惊讶地转过头去,街边站着一道身影,并不是蒋肆易。
第二十九章 你疯不过我
付裕走过来,手机朝她越贴越近,赵昭这才看清,他正在和蒋肆易视频通话。
“真是你。”付裕非常震惊地侧过脸对屏幕上的蒋肆易说,“哥你是千里眼吗,离这么远都能认出来。”
没有回应他的恭维,蒋肆易毫不客气道:“把电话给她。”
“行行行,”付裕撇撇嘴,手机递向赵昭,“反正我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给你俩当传声筒的。”
光线不好,赵昭的五官显得尤为模糊。
“你到路灯下面。”蒋肆易指挥她,赵昭照做,很快,屏幕中的面容变清晰了。且因为离得近,他能清楚看到她右边眼角下淡淡的泪痣。
“怎么了?”她问,“有事?”
没有察觉到她语气中的疏离,蒋肆易笑:“这话该我问你,赵昭同学,蒋老师不看着你,就敢逃课了?”
赵昭垂下目光:“家里有急事。”
蒋肆易马上正色起来:“怎么了?”
“就……”赵昭吞咽下不断上涌的情绪,“我大弟把脚扭了,我去学校接他。”
蒋肆易点头,因为感受到了她低落的心情,没有询问那为什么赵昭是从他家的方向走过来:“哦。”
赵昭埋着头,灯光照耀下,发顶绒毛泛着一层淡金色,令蒋肆易非常想要伸手触摸。
“赵昭,”他又叫她,“你看我在哪里,”蒋肆易旋转手机,像一个业务能力很差的导游,使用毫不生动的措辞引领赵昭观看四周,只为在屏幕后方看清她的眼睛。
没有见面的二十几个小时里,蒋肆易弄懂了想念的定义,之所以费尽周折打通这个电话,是希望能够亲眼确认,赵昭有没有和他一样的感受。
现在,从她心不在焉的神情中,蒋肆易不是很想承认,但还是明确了——
她没有。
蒋肆易不再强求,他坐回沙发里:“看你累了,回家休息吧。”
赵昭抬头,透过手机屏幕与他对视:“蒋肆易,”停顿几秒钟,她才问,“你去省城做什么了?”
“看看隋姨。”蒋肆易选择性说实话,“顺便找她帮个忙。”
“帮什么忙?”
“不重要。”蒋肆易搪塞她,“已经差不多搞定了,明天我看能不能早点回去,争取晚上和你一起自习。”
赵昭微微叹口气:“好吧。”
通话结束,蒋肆易的睡眠并没有因为看到赵昭、听到赵昭而变好。黑暗中,他不断回忆她的眉眼,她的欲言又止和敷衍勉强的笑容,然后开始做梦。
他梦到赵昭背着书包离开,他去站台送她,两手抄兜,不肯掏出来回应她的挥别。
她叹了口气,说,好吧,那就再见吧。
她连只行李箱都没有,旧书包塞得满满的背在身后,疾步穿过人群,踏上远行的列车,没有回头。
蒋肆易惊醒,额上一层薄汗,身上的T恤也被汗湿,像是不眠不休跑了一整晚却什么都没追到般,又累又沮丧。
于是,接下来的顺利签约、付款,即将拥有一处房产、一个属于他的家的喜悦都被掷进深不见底的峡谷,听不到一丝回响。
隋姨留他吃午饭庆祝,蒋肆易拒绝了,他把火车票退掉,改乘最近一班大巴回县城,下车时傍晚六点。
打车回学校的路上,途经班里女生最近常提及的一家甜品店,蒋肆易让司机靠边停下,挑了几种甜点打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