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温升高,夜晚的风很舒适,很快就要入夏。这本该是赵昭在云湾度过的最后一个春天,也是她和蒋肆易最后的春天。
分开前,蒋肆易告诉她周末暂停补习,他有事得去省城一趟。
赵昭连什么事都没问,她知道自己问不出什么。
他走近她,欲言又止地望了赵昭半晌,最终丢给她的还是那句毫无说服力的:“别瞎想。”
赵昭向前骑出很短一段距离,忽又停下。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但最后确实什么也没有做,就只是扶着自行车站在那里,莫名其妙目送蒋肆易。
他离她越来越远,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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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肆易度过没有赵昭参与的周末,但乘车、步行、拉住地铁车厢里的吊环,转身时,低头时,似乎都能看到她。
这座承载着他生命中短暂春天的城市,在母亲去世后迅速凋零,但现在,蒋肆易走出地铁站,看到绿意盎然的景色,久违地再度感受到生机。
几处房源离得不算远,他和中介约了个比较折中的位置见面。
对方是位三十岁左右的男性,穿一身黑西装,见到蒋肆易便露出非常职业化的笑容,一路上热情为他介绍小区所处地段优势,周边环境多么优美宜居,未来城市规划十分利于房价攀升,更重要的是小区靠近大学城,住户群体年轻化,氛围会很好……
他静静听着,表情难以捉摸。
十八岁的少年比想象中稳重成熟,中介渐渐不再口若悬河,坦承其中缺点。例如,距市中心的商圈比较远,购物没那么便利,另一个就是片区内暂时没有规划公立幼儿园和小学,如果考虑以后结婚定居,小孩子上学可能不太方便。
说到这里,中介敏锐地发现,一直不苟言笑的少年弯了弯嘴角,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
连续转了三个小时,几处房源全部跑下来,蒋肆易都没表态。中介已经做好今天空跑的心理建设,态度远不如刚见面时积极。
两人回到最初的汇合点,中介正打算维持职业素养客气地同他道别,却被蒋肆易叫住。
“就那个吧,”他淡淡地开口,“宝蓝花园的两居室。”
第二十八章 她不可能骗我
“什……什么?”中介还没反应过来。
“我先付定金,你和业主联系一下,明天上午直接签合同。”蒋肆易说完,又问,“两个小时足够了吧?我傍晚的火车回学校。”
中介怔了几秒钟,才忙不迭地点头:“够的够的,这房子业主要移居到别的城市,急着出售,只要价格没异议,其他都好说。”
蒋肆易说好,便随他去中介公司交了两万块定金。
钱是直接从书包里掏出来的两打现金,会计清点完,开出收据递过去,蒋肆易在一角签上自己的名字,转身走了。
“我怎么感觉不是他在买房,反而像什么企业年轻掌权人在给我批合同。”会计抬头询问中介,“你从哪儿碰到的客户?这气质,这视金钱如粪土的架势,富二代吧?”
“是不是富二代不清楚,”中介望着那道远去的背背影:普通黑色卫衣、蓝牛仔,一双遍地可见的白色运动鞋,“但不一般肯定是真的。”
蒋肆易没什么别的安排,直接打车去了民宿。隋姨本打算陪他把选好的几处房子再过一遍,给给意见,结果蒋肆易连定金都交完了。
“会不会太仓促了?你都没去周边转转,再对比一下?”
“没什么好对比的,本来就不追求十全十美,只要符合需求就行了。”蒋肆易接过隋姨递给他的可乐,单手拉开拉环喝了几口,“明天空俩小时出来陪我去签合同吧。”
隋姨点头,这些年,她和蒋肆易见面的机会并不多,当年葬礼上绷紧嘴角强忍泪水的小男孩迅速成长,已经有能力购置房产,规划未来,独立经营生活。
她替逝去的好友感到欣慰。
“你看起来很高兴,”隋姨望着蒋肆易,忽然想到什么,“上次跟你一起来的,叫赵昭的小姑娘,她是不是也打算考省城这边的大学?”
蒋肆易没说话,但笑容已经溢出嘴角。
“所以……”隋姨顺势联想到,“你这么急着买房,该不会是打算大学和她同居吧?”
同居?
蒋肆易不否认,但,前提是:“如果她需要的话。”
这也是蒋肆易一直隐瞒赵昭的原因。他得承认,买房的动机的确是因为赵昭,可他并不想摆出理所应当的姿态,展示他的付出,然后索要回报。
一直以来,赵昭作为云湾镇最懂事的姑娘,作为她父母的女儿,作为她两个弟弟的姐姐,总是要被迫承担许多莫名其妙的压力,没有自由。
至少在他这里,蒋肆易想要尽可能为她提供更多选择。
所以,等他们顺利考入大学,第一个学期结束的寒假,赵昭无处可去时,他会用最平常的语气问她,要不要住我那里?
如果赵昭拒绝,他也不会强求,他支持、甚至愿意倾力帮她达成选择,前提是对她有利。
他给赵昭说不的权利,只要她坦诚,蒋肆易情愿以数次失落兑换她渴望的自由。反正房间就留在那里,床品定期更换,时刻保持干净、整洁,直到赵昭决定需要它。
隋姨没有对此发表太多看法,她一向非常有分寸,从不以长辈自居,只说相信蒋肆易的判断。
一起吃过晚饭,蒋肆易上楼休息,还住除夕和赵昭一同住过的那间套房。不过,这次他不用睡沙发了。
走进卧室,房间每日打扫,床上用品换过数轮,空气里都是洗衣液的清香,蒋肆易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里,望着那张空床发了很久的呆。
才八点半,独处让时间变得很缓慢。
手机非常安静,蒋肆易划开屏幕,上翻、下翻,片刻后,拨通学校小卖部的座机。
东拉西扯了几句,最后还是老沈头主动告诉他:“小姑娘今晚上没来。”
“我又没问。”蒋肆易反驳,但马上又说,“那我挂了。”
“嘴硬。”老沈头冷哼。
蒋肆易等到晚自习课间,又把电话打到同学那里,请对方让赵昭接听,称有急事。但却得到了同样的答复:“赵昭没来。”
“下午也没去学校?”
“好像来了吧,我没注意。”男生丝毫不在乎的样子,“她又不考大学,老师都不管她,来不来也无所谓。”
不在阁楼房,也不在教室,高考临近,赵昭不会随便浪费学习时间。难道家里有事?
蒋肆易正犹豫要不要往她家里去个电话,对面男生又叫他:“蒋哥,你俩不会真是那种关系吧?”
蒋肆易懒得废话,直接把电话挂了。
本不该这么小题大做的,但只要事关赵昭,他的理智便会自觉退让。
考虑到往赵昭家里打电话,万一被她妈妈接到,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所以,蒋肆易非常罕见地主动联络了付裕,用词更是前所未有的客气。
“哥想拜托你件事,”蒋肆易说,又补充道,“可能有点麻烦,不知道会不会耽误你的时间。”
付裕狠狠掐了自己一下,确定不是做梦,马上挺起胸膛表决心:“哥,你说,上刀山下油锅……”
“不至于。”蒋肆易打断他,“就是让你去云湾找个人。”
付裕不傻,马上想到:“赵昭?”
“对。”
“没问题,哥,你把地址发我,我下节晚自习课不上了,马上去。不过,”因为感受到了蒋肆易对自己的信任,付裕脑袋一热,忍不住掏心掏肺,“我总觉得那小姑娘不简单,别看一副单纯懂事的样子,说起谎话眼睛都不眨。上次骗我带她去禧和找你,我真的一点儿都没怀疑。哥,你还是得留个心眼。”
蒋肆易笑,是赵昭主动找过来,伙同他欺骗全世界。高考结束,录取通知书下发,所有人都会大跌眼镜。
赵昭的确是个有心机的小骗子,但——
“她不会骗我。”蒋肆易非常笃定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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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昭逃课了,在高考前的最关键时期。
她把书包留在教室,凭记忆骑车去了蒋肆易负责室内设计的那套房子。
里面亮着灯,已经处于施工阶段。赵昭进不去,只能在外围打转,听到工人抱怨工期太短,接下来恐怕要日夜赶工。
赵昭在窗下站了一会儿,他们聊的都是水电改造之类的装修细节,没什么特别。支付那么多现金作为报酬,或许真的单纯只是看中蒋肆易的才华?
她心思不纯,所以神经紧张,过分敏感了吗?
没有发现什么异样,赵昭正打算转身离开,一辆摩托车疾驰而来,停到大楼门口。
来人头缠绷带,鼻子左侧有一道显眼的疤痕,脸色极为难看,下车后先往旁边狠狠吐一口唾沫,然后气势汹汹往里走。
赵昭下意识地退后,躲进黑暗中,确保对方看不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