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惊扰的深夜,赵昭再度回顾蒋肆易遗失在苍白日光中的那个笑容,发现许多当时忽略的细节,比如蒋肆易高挺的鼻梁落在脸颊上的阴影,风从背后扑向他,短发扬在光里,缀着金边。道路两旁的树木,叶子几乎已经掉光,灰白枝干伸向湛蓝色天空,像在祈祷。
蒋肆易就站在两排祈祷的树木中间,不明所以地捧出了自己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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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蒋肆易不是专门去买手套的。
关心别人也是一种能力,常年不使用会变得生疏。赵昭总给人一种她很冷的感觉,蒋肆易的确对此很在意,却没想过要怎么解决。
但那天,他翘掉下午的课,翻墙离开学校,乘公交车转遍县城里大大小小的书店,试图买一张地标建筑最全、交通路线最新的省城地图。
最后选中的那张也只能算得上勉强达标。蒋肆易排在结账队伍里,抬头望见马路对面有家精品店。
黄昏将至,店里已是灯火通明。临街的玻璃橱窗上挂满各式各样的围巾、帽子、手套。全都厚墩墩、毛茸茸的,看起来很温暖。
蒋肆易马上领悟到,这些正是赵昭需要的。
半小时后,他从店里拎出几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购物袋,导购站在台阶上冲他挥手,欢迎他下次再来。
蒋肆易的确配得上这份热情,他是当天消费金额最多的顾客。
长这么大,蒋肆易没这么六神无主过,像是完全失去判断能力,只觉得左也不错,右也不错——
毛线的不错,麂皮绒的也不错;兔毛不错,羊毛的也不错;刺绣的不错,单色的也不错……
索性全买了。
他没数总共有多少件,但即便补上赵昭以往每年缺失的过冬装备,也是足够的。
拎着这堆东西没法回学校,蒋肆易直接打车回镇上。偷摸进门,做贼似的把那几大包女孩子属性很明显的围巾手套帽子藏进柜子深处。然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倘若将这些东西悉数转交到赵昭手上,恐怕也很难成为礼物。
赵昭没办法解释它们的来路。
考虑到赵昭家庭成员众多,不适合藏东西,蒋肆易很克制地只从中选了一副手套塞进书包,准备晚上拿到阁楼房给她。
如果事情按照预期发展,蒋肆易就不会在第二天早上撞到赵昭跟她母亲争吵,亲耳从她口中听到自己疯子的名号。
巧的是,他那晚被叫走了,没能回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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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肆易有个远房表弟,叫付裕。
蒋肆易母亲的葬礼上两个人见过一面,再然后就是蒋肆易父亲再婚,他们见了第二面。
按理说,付裕作为母亲那边的远亲是不必来参加仪式的,但人人都想巴结蒋主任和蒋主任身居高位的老岳父,既得利益面前,谁还顾念逝者情分。
付裕比蒋肆易小一岁,正是鸡狗都嫌的年纪,淘得谁都管不住,却唯独被穿一身孝服坐在主桌上的蒋肆易震住了。
葬礼上他也是这么穿的,所以付裕认得。于是他问:“你爸不是结婚吗?你为什么穿丧服啊?”
蒋肆易端坐着,头扬得高高的,在一众大人尴尬的交头接耳中冷声道:“因为我妈死了。”
付裕觉得他哥真酷,敢跟所有大人对着干,缠着要给他做小弟。
那天蒋肆易心情本来就差,顺势指使他往新人身上泼红酒,付裕真就泼了……虽然当场被他爸一顿胖揍,却也闭紧嘴巴没供出蒋肆易。
怎么说也是欠了一份人情,蒋肆易勉强接收了这个小弟。
后来他回云湾读书,付裕哭天抢地要和蒋肆易做校友,无奈成绩太差,根本够不上蒋哥就读的重点中学。关系就这么不咸不淡地维持着,蒋肆易没对他太上心,不过,付裕如果真有事找他,他还是会出手帮忙的。
那小子虽然不是学习的料,招惹是非却很在行,得罪人比喝水还简单,一点儿自知之明没有。蒋肆易来云湾这几年,没少被他拉出去挡枪,好在大家都忌惮疯子,多少会留几分情面。
上次他鼻青脸肿来找蒋肆易帮忙报仇,他随便塞了点钱给人打发到医院去了。这次,付裕直接被扣在了网吧,电话打到他这儿,对方气势很足地恐吓:半小时不来赎人,就先把付裕手废了。
蒋肆易其实很想说你废吧,你把人废了都跟我没关系。但脑子里总会想起多年前,付裕咬紧牙关挨打的样子。
他是母亲那边的亲戚,纵然中间隔着数不清的几道弯,但他是那场婚礼上唯一愿意跟蒋肆易站到一起鄙视父亲的人。
凭这点,蒋肆易就办法坐视不管。
对方让赎人,但也没具体交代怎么赎,蒋肆易身上没多少现金,就随便从家里棚屋下面找了根钢管拎着出门。
老太太在身后追问他去干吗,蒋肆易面不改色扯谎:“回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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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没什么娱乐场所,前几年一窝蜂开了七八家网吧,但没过多久,就只剩一家了。个中缘由蒋肆易不清楚,只知道最后剩的这家生意红火,管理网吧的老板叫程守,是个混社会的,两只大花臂,剃个光头,说话吹胡子瞪眼,常在网吧骂人。
蒋肆易有次通宵赶上网络大规模瘫痪,店里网管搞不定,最后是蒋肆易帮忙修好的,他什么都研究。
老板记他一个人情,对他很客气。见面总是小蒋小蒋叫得很亲热,还曾不止一次邀请蒋肆易跟他混,都被他拒了。
蒋肆易不喜欢拉帮结派,他的事儿不必麻烦别人伸手。
进网吧,店里照常座无虚席。店员认识他,抬头往楼上指了指。
蒋肆易点点头,又敲敲玻璃柜面:“来条烟。”
“要什么牌子?”
他不抽烟,对这些没什么概念,只说:“拿最贵的。”
刷完付款码,蒋肆易把手机揣回口袋,一手拎钢管,一手拿烟,上楼。
上面都是包间,收费贵,除了晚上小情侣包夜,白天没人花这个钱。再往里走,有间挂着“办公室”门牌的房间,蒋肆易停下脚步,没等敲门,就开了。
瘦高的青年瞥他一眼,道:“大哥在里面等你。”
蒋肆易没想到,这办公室还是个套间,路过一面摆满装饰图书的搁架,蒋肆易进了另一扇门。
付裕鼻子淌血蜷在角落,正抽抽搭搭地哭着,人看起来倒也没什么大碍。
“哥!”他跟看到救命稻草似的喊了一声。
蒋肆易没搭理他。
“小蒋来啦。”沙发上,面目凶悍的男人正唏哩呼噜地吃泡面,还很客气地让他,“坐。”
“不坐了,程哥。”蒋肆易把手机、钢棍、烟悉数摆到一旁的茶几上,抬眼,一脸冷静地望着对面人,“付裕我得带走,程哥看看,想怎么解决。”
屋子里不少人,蒋肆易又不是什么神兵天降,打肯定是打不赢的,但解决问题无非就是这几种方式。
给钱,给面子,或者给人打。
“你以为你谁啊,敢跟我们大哥谈条件!”一旁有位急躁小弟率先开嗓,“你知道这小子找大哥借了多少钱在网上赌博吗?要不是看你面子,怎么可能让他拖仨月还不还钱?少他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程守抬手制止,泡面碗一推,斜着眼瞧蒋肆易,笑了:“你小子,吃准我不舍得揍你是吧?”
蒋肆易也跟着缓和了表情,既然是钱的事,就用钱来解决。
不过,付裕欠的数额太大,蒋肆易负担不起,只能喊他父母出面补窟窿。
电话那边,付裕父亲恨得咬牙切齿,但还是同意马上过来帮儿子还钱。
蒋肆易作为中间的担保人,走不了,实在抵不过大佬盛情,陪着吃了一碗泡面,最后程哥留下那条烟,又问他:“真不考虑跟我混?”
蒋肆易笑笑:“整个云湾都是程哥罩着的,我也不例外。”
没人不喜欢听恭维,大佬一高兴,免了付裕一成利息。
欠款结清,付裕被他爸连揍带拖拎上车,臭小子还扒拉着窗户不停喊“哥救救我”。蒋肆易听得烦死,恨不能扔个东西把他嘴堵上。
耳边终于清静下来,他看看手机,已经过了晚自习放学时间。
蒋肆易往老沈头的小卖部打了个电话。
“人家小姑娘等你一晚上!”老沈头愤愤不平地吼他,“你电话还打不通,才好几天啊你就犯浑,就知道你小子没长性。”
蒋肆易很无语:“我俩没好。”说完觉得重点不对,又说,“我没犯浑,有事儿。她走了吗?”
“这都几点了人家还不走?”
蒋肆易没再多说,把电话挂了。
他那晚也没睡好,几次想爬起来去赵昭家里找她,又怕大半夜把人吓到。挨过漫漫长夜,天一亮,他就洗漱收拾,揣着新手套去她家门口等着。
把赵昭和她母亲的争吵听了个全程。
那没什么。
比那难听的话蒋肆易听过很多,他不应该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