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她表态了:“没关系,”赵昭微微仰头,对他笑笑,“我不在乎。”
这让蒋肆易想起教室里的那一幕,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赵昭对班主任说“我愿意”。
所以,到底是流言蜚语对她构不成任何影响,还是赵昭真的可以为了他,抛弃人人称颂的好名声?
仔细想想,他和赵昭真正相识还不到三个月,但她不断、不断加深蒋肆易的错觉——
对她而言,他既特别又重要。
可是蒋肆易来云湾这么久,赵昭有无数次走近他的机会,为什么偏偏选高三这一年?
蒋肆易调动解题时的缜密思维,堪堪得出一个还算合理的假设。
赵昭忍到了临界点,而作为变数存在的蒋肆易是她破釜沉舟的导火索。
答案既已显现,蒋肆易顺理成章向她求证:“你考上大学之后,是不是再也不打算回云湾了?”
赵昭没否认。
再也不回来,当然就不必在意那些闲言碎语。
蒋肆易看着她,缓缓露出一个赞许的笑容:“还挺有骨气,”他在胡同口昏暗的路灯下揉乱赵昭的头发,然后弯腰凑到她耳边低语,“你想的话,我帮你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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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肆易是认真的。
他买了一张中国地图拿到阁楼房,讲题之前,先把地图展开,让赵昭选。
“选什么?”
蒋肆易挑眉:“你以后想去的城市。”
赵昭听懂了,但她觉得蒋肆易把这件事理解得太简单了,以她目前的经济条件和考试成绩,怎么可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没想好。”她不想打击蒋肆易的积极性,只能以此回避他的好意。
蒋肆易很善解人意地接受了她的托词,但要求她现在想,且摆出一副想不出来就不罢休的架势。赵昭实在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说:“那就去省城吧。”
蒋肆易很惊讶,他以为赵昭好不容易离开云湾,一定会走得越远越好:“你真想好了?南方有很多漂亮的城市,比如南京、上海、杭州、厦门……”
他讲解得格外仔细,仿佛高高在上的命运之神屈尊降临至这间狭小逼仄的阁楼房里,将一沓人生剧本递给全世界唯一的幸运儿,任她挑选渴望拥有的未来。
赵昭心中当然是有目标的,只不过,她划定就读大学是遵循了几个要素的。
第一,确保自己的成绩够得上当地分数线。
第二,城市消费水平不能过高,她怕养不起自己。
第三,那一定是蒋肆易绝对不会出现的地方。
赵昭要在祖国辽阔的疆域寻找一个和蒋肆易永不相见的角落。所以,现在聊起这个话题,她只能给他一个错误答案,还要为这个错误答案编撰不会引起怀疑的合理解释。
“如果我走了,我父母气不过想找我,首选一定是那些比较出名的大城市。越近的地方,越容易被忽略。”赵昭捏紧手指,已经笑得非常勉强,“我不想被他们找到。”
“你这家伙,”蒋肆易扯起嘴角,“还挺狠心。”
他把地图收走,折起来放到一边,转从手机网页搜索到一些新闻给赵昭浏览。
省城近几年发展不错,新兴产业越来越多,文化资源丰富,以后不管她是想做研究还是进公司,都有不少好机会。更重要的是——
蒋肆易扬眉:“省城我熟,下次我去买张城市地图,好好跟你讲讲各个区的重点建筑,正好你也把打算报考的大学选定,之后补习就能更有针对性一点。”
赵昭面无血色地坐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察觉到她的异样,蒋肆易弹了弹她脑门:“高兴傻了?”
赵昭微微抿唇,敷衍地“嗯”了一声。
几天后的晚上,赵昭做了个梦。梦里,她拉着行李箱登上火车,悠长笛声响起,她从车窗向外看,一身黑衣的蒋肆易迅速越过人群,随着远行的列车奔跑。
他像一只锁定目标的兽类,眼睛直直盯着缩在车窗后面的赵昭,不知疲倦地迈开步子,朝她追去。
经过田野,经过河流,经过树林,经过城市错综复杂的高架桥……
他跑得浑身狼狈,汗和血混在一起往下淌,眼睛通红,牙关紧咬,仿佛一台强撑着不解体的机器。
赵昭再也无法忍受,拖着行李箱往车头方向行进。
过道里挤满乘客,为了方便通行,她不得已丢掉了随身携带的所有行李。
终于来到火车控制室,司机在她的苦苦哀求中停车。
赵昭跳下列车,站在风声呼啸的轨道旁等蒋肆易追上来。
他满身血污倒在距她只有一步之遥的位置,用一双并不愤怒但满含悲伤的眼睛望着赵昭。
半晌后,他平静、甚至温柔地说:“我就是想问问,赵昭,你骗了我,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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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昭猛地惊醒,门外传来急躁地敲门声。
“赵昭,把你闹钟关了,吵死了。”
“好。”应了母亲一声,赵昭关停闹钟,屏幕上映出她惊魂未定的脸。
起晚了,赵昭洗漱完来到厨房,母亲抱着弟弟,另一只手端出一盘热好的包子,不耐烦地挥开她,走进院子。
盘子重重搁到院子里的石桌上,发出刺耳的一声响。
赵昭深呼吸,取出两双筷子,过去坐好。
沉默也逃不过数落。
母亲昨晚做手工活熬到很晚,她嫌赵昭不体谅她的辛苦,不早起做饭就罢了还把小孩子吵醒,搞得她休息不好,白天又得强撑眼皮赶工。
赵昭不出声,包子吃进肚子里,连咸淡也尝不出来,她端起碗,喝了两口稀米汤。
母亲见她起身要走,话锋陡转:“我听说你跟蒋家那个疯小子走得很近?”
赵昭动作一滞,既是事实,也就没有否认的必要,她观察着母亲的表情,尽量温和地解释:“也不算近,就是有次我自行车坏在路上,他帮了我,后来就成了朋友。”
母亲把掰成小块的包子喂给怀里的小儿子,又问:“上周末,也是去的他奶奶家?”
“是。”
“难怪拿回来的零食标价吓死人,他家经济条件不错,是吧?”
赵昭陷入片刻茫然,不太明白母亲为何要向她求证这个,但还是诚实道:“嗯。”
“赵昭,”母亲抬起那张总是显得不太高兴的脸,表情冷淡地告诉她,“我和你爸是没想过让你考大学,但你也得有点分寸,小地方闲话传得很快,把名声搞臭了,以后不好找对象。”
赵昭蹙眉,这话听起来像鬼故事一样恐怖。
母亲继续道:“或者,你要是有本事,能和蒋家那小子结婚当然好得很。可人家成绩那么好,父亲又在省城当了那么多年官,以后肯定是要走的,你跟人家不一样。”
赵昭望着母亲,感觉她很陌生、很遥远。
可能是太震撼了,也可能是因为伤心,她没忍住,用从未有过的声量反问母亲:“什么意思?你和那些来家里的婶婶天天在背后骂蒋肆易是疯子,现在竟然觉得我连疯子都配不上?”
她没听到母亲又在身后说了些什么,只顾背上书包推车往外走。
猛地拉开门,赵昭怔住了。
蒋肆易就站在她家门外。
第十三章 不介意你拿我当武器
赵昭不知道蒋肆易有没有听到那些话,听到多少,她没问,也没解释。
骑出云湾,拐上通往县城的柏油路,蒋肆易蓦地刹车,赵昭也跟着停下,问他怎么了。他把背在身后的双肩包拉到前面,从中掏出一对手套,丢到赵昭怀里。
“戴上。”
言简意赅的指令,没有任何多余借口,直白而不容拒绝。
赵昭摘下自己的旧毛线手套,换上新的。柔软的长绒毛包裹住手指,不知道是什么材质,但非常温暖舒适。
这就是他一早出现在她家门口的理由吗?
赵昭心中泛起酸意,在即将抵达学校之前,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叫他:“蒋肆易。”
他回过头来,神色如常。
“你昨晚去哪儿了?”赵昭在阁楼房等到晚自习放学都没见蒋肆易的人影。
“有事。”
至少身上没有留下打架斗殴的痕迹,赵昭便也没再追问,沉默几秒钟,她又开口:“刚刚我不是……”
“你做得对,”蒋肆易突兀地打断她,“就该这么反驳。”
赵昭没从他脸上看出不悦,暗松一口气,但蒋肆易马上又接了一句——
“我不介意你拿我当武器,防卫也行,攻击也行,有用就行。”
说这话时,蒋肆易嘴角是微扬着的,太阳从他侧后方的位置升起来,冬日晨光烘托着那个淡淡的笑容,又灿烂又萧瑟。
赵昭不知道他是否期待自己的回应,但她无论怎么表达,都不过是装饰谎言,没那个必要。
他们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就这样随便将真心、将假意混合着抛掷到远方,由它漂浮,然后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