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更漂亮。
李岑岑穿了一身素色旗袍,描眉画眼,还带了一对小巧的珍珠耳坠。往日里李岑岑大多穿着休闲外衣和长裤,她是个在生活中随性简单的人,不太精于打扮。
不止李岑岑与往日不同,她的家里也与往日不同——客厅摆着一排包裹,每个方方正正,上面好像还贴了纸条。
“阿姨,你们要搬家吗?”
李岑岑摇摇头,“是我要搬家。”
“啊?”刘舒羽没听懂,试探着问,“您工作有变动?”
李岑岑还是摇摇头。
吃完饭,刘舒羽把手串放在了桌子上没带走,算是还回去了。
那时已经是下午,卢栎下了飞机打车往家走。
刘舒羽打车往学校走,两个人连着语音。
“你妈今天穿裙子老漂亮了。”
“我妈穿裙子?”卢栎被吓坏了,“我妈从来不穿裙子。”
“真的吗?那她今天咋穿了。”
“我妈上一次穿裙子还是跟我爸结婚的时候。”
“哦对,你妈还说她要搬家,她东西都收拾好了,放在客厅,一包一包的。”
“诶你去的是不是我家啊,你是不是走错屋了,我妈怎么可能搬家,她搬去哪啊?”
“我又不是傻子,我怎么可能走错屋,我还陪你妈吃了顿饭呢。”
“你不会进平行世界了吧。”
“……”
刘舒羽一边听电话,一边从包里掏纸,掏着掏着就掏出来个首饰盒。
“不是吧!你妈趁我上厕所,又把你们家传家宝塞我包里了!为啥呀!”刘舒羽真的想挠头,“师傅,掉头,掉头,回刚才那地……”
“我不跟你说了,我再把手链给你妈送回去。”
“我也快到了,你要先到等我一会,我把行李放家,再拿点衣服,我跟你一起回学校。”
“行吧……”
网约车开进小区,停在了楼外侧进不去了。
刘舒羽下了车往里走,有一些人堵在前面,嘈嘈杂杂。
刘舒羽分不清他们是在围观什么,还是单纯地站在那聊天,她只看见有人带着孩子快速地从人群中挤出来,还有人拿着电话讲什么。
刘舒羽的心思不在这,她只想着赶紧把手串还回去,都别挡她的道。于是,她埋着头,没瞅任何热闹,焦急地寻找李岑岑家的那栋楼。
楼顶上跳下来的人砸在了她的脚下。
因为没有任何的心里准备,来不及闭眼,她是围观的所有人里唯一一个看到全过程的,坠楼人溅起的血差点嘣进她的眼睛。
如果不是刚刚见过李岑岑,见过她的素旗袍,见过她的白耳坠,刘舒羽应该很难辨认出地上那滩肉是谁。
稀巴烂的血肉摆着诡异的姿势,人就像没有骨头一样,只是一层皮套拧在一起。腿、胳膊随意地堆在那,旁边流的不仅是血,还有刘舒羽没见过的液体,它们的源头是裂开的脑袋。
她没办法在那一瞬间把眼前的怪物跟刚刚还同她一起吃饭的活人联系在一起,她只觉得恶心,太恶心了。生理先于她的大脑有了反应,她想吐,又忍了下去。
周围什么声音都有,惊叫,议论,求助声……刘舒羽明明呆在了原地,听不见这些,却听见更远处更细小的车轮磨擦地面的声音。
她想到了卢栎,他快到了。
刘舒羽掉头往身后跑,卢栎正从出租车上下来。她无法思考,脑子还是一片空白,人却已经跑到了卢栎面前。她踮起脚,用手挡住了卢栎的眼睛。
她说:“别过去。”
别过去。什么都别看。
卢栎在一双奋力遮挡的手下停滞。
刘舒羽为他遮挡住了李岑岑的死状,她不想卢栎看到那一幕,她怕这一眼,卢栎一生都摆脱不掉。
她想保护他。
刘舒羽第二天有文学系的复试。
考试在上午,她必须得早点睡。
祝诗苗还没洗澡呢,她就已经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准备入睡了。
没过多久,她被叫醒。
“你发烧了。”
刘舒羽不知道自己刚刚有没有睡着,只觉得自己一直很累,一直在出汗,脑子好像在不停地运转,好多人的脸反复地出现。
祝诗苗在群里给她要了两片药。
刘舒羽吃了药,并没有好转,她很难入睡,入睡后不到三五分钟又会再次醒来。她逼迫自己不要想李岑岑,也不要想卢栎,无果。
第二天考完试之后,她还在发烧,又过了一天也没有退烧的意思,没办法,她只能去医院挂吊瓶。
还好,挂完吊瓶,她的烧退了,没说烧出其他病来。
艺考期间,考生对新闻都极其敏感,保不住哪条就会成为考题。
“这新闻太新了,能考吗?”
“不知道,但这个事挺大,没准呢。”
他们讲的新闻是不久前某新药研发人员跳楼自杀的新闻。
该名研发人员跳楼之前,在网上发布了一条万字长微博,控诉他们研究所所长周丰裕院士研究数据造假,临床试验设计有问题,且他们团队在临床研究中违规操作,致使一名12岁患者死亡。
因为这条微博,即将上市的某新药被叫停。周丰裕团队接受调查。
该名研发人员还透露,周丰裕常年PUA手下员工,致使多名员工患上重度抑郁。
刘舒羽坐在学校大厅里,总能听到考生议论这件事,对于他们来说,新闻等于考题,保不齐考场上会让他们发表看法。
但对于新闻里的人来说,新闻是人命。
刘舒羽在之后数十年的时间里都没有办法看素色旗袍,她只要看见就会发抖呕吐,这件事写进了她身体的程序里,被她一直携带着。
而穿素色旗袍,带白色耳坠的李岑岑在临走之前为自己拍下了遗像,那张照片,卢栎终生用来怀念。
卢栎跟着他爸处理后事,三天没露面,也没参加考试。
他们一直在他姥爷家,他姥爷一下子老了好多。
而卢振童因为丧妻之痛食不下咽,从出事到现在未进水米。
卢栎被迫长大,强忍着悲痛劝父亲吃饭。
医院的事处理差不多,卢振童带着卢栎回家了。
3月6号是摄影初试。
那是卢栎复读了两年最想考的专业。
刘舒羽没办法做到旁观,前一天下午,冲到了卢栎家,想要把他劝回来考试。
卢栎看见她没啰嗦,安抚好卢振童,背着包跟她走出了家门。
即便有人死去,日子也得继续。
他明白这个道理。
两个人都不说话,并排慢吞吞地走出了小区,没来得及打车,卢栎又掉头往家走,他想回去多带两件衣服,考试的这几天不回家了。
这算是他的一种逃避之法吧。
可就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门里传来卢振童的声音。
卢振童在打电话。
“卢栎去考试了……”
不知道他在打给谁。
“你能不能懂点事,就这几天,我不用在家装一下?”
“老婆刚死我就出去找别人,我还是人吗?”
卢栎好像身体被打了一拳,或者一拳并不能形容这份冲击,应该说他好像被一辆疾驰的车撞飞了。那份疼痛在短时间内甚至超过了李岑岑的死亡带给他的。
卢栎踉跄地从他家楼道跑出来,一路狂奔到街道上,刘舒羽在后面跟着跑,好不容易赶上了卢栎招来的出租车,因为太匆忙,刘舒羽的小腿撞在了车门上,撞紫了。
“有鬼。”
卢栎缩在刘舒羽的怀里,一直发抖。
“有鬼在后面追我。”
他讲。
他们让司机开快点,他们拼命地逃离,他们想离后面的脏东西越远越好。
可是,卢栎好像被脏东西上了身,身上一直是凉的,怎么也捂不热。
刘舒羽给他送回酒店,她有些不放心,不过还好,卢栎的室友还在,晚上能照顾他。
第二天一早,刘舒羽订了车送卢栎去考场。
然后,卢栎消失了。
第31章 派出所(妹妹)
同考场的人传回来信,说他没去考试。
刘舒羽在北京人生地不熟,满北京地找人,手里没有多少钱,全用来打车了。
3月6号找了大半天,3月7号又找了大半天,刘舒羽差点要报警,最后在酒店附近公园的长椅上把卢栎给找到了。
她带他去医院挂水。
挂水的时候,卢栎靠在刘舒羽的肩上,睡了一会。刘舒羽见他状态还行,能睡着,放心了一点。
3月9号是北方电影学校导演三试。
人越来越少,能进三试的凤毛菱角。
刘舒羽给卢栎打印了准考证,嘱咐他早点睡,第二天早起要去考试。
卢栎的室友已经没有考试回家了。卢栎自己一个人住。
他在床上躺到凌晨三四点,突然起身收拾东西,然后推开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