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刘舒羽搬来个板凳正坐在对面靠墙的位置,因为卢栎突然开门吓了一跳。
卢栎没有问刘舒羽为什么整夜守在他门口。
刘舒羽也没有问卢栎为什么会在大半夜突然外出。
他们默契地三缄其口。
刘舒羽把他送去考试,考完试,考生从校园里鱼贯而出,刘舒羽站在路边等他。
卢栎考场在最里面,出来得比别人稍晚一些,但刘舒羽很有耐心,她比别人多等了一会。
今年不知道算不算暖冬。
中午阳光照下来,有点小热,搞得人脱了外套,还出一层薄汗。
卢栎看到刘舒羽在路边,冲她笑着招手。
他说早都立春了,现在是春天。
艺考刚开始,酒店里得有小一百个考生。
到现在,就剩下十来个人了。
刘舒羽在等文学系复试的成绩。而卢栎在等导演系三试的成绩。
有两三天谁都没考试的空档。
大家聚在卢栎的房间里,见天儿打牌玩游戏喝酒。
祝诗苗拿江小白对雪碧,不好喝,但也喝没了好几瓶。
刘舒羽看韩综流行用牛奶煮方便面,偏要尝试,带着大家去超市采购,回来用电水壶煮了一壶。
别说,有点好吃。
还有人拿电水壶煮螺蛳粉,这确实有些过分了。
在这期间,有接到考试“未通过”的人收拾行李离开北京,走的时候还要留下一句:我恨北京。
刘舒羽比卢栎先接到了消息:未通过。
她不意外,她甚至已经想不起复试的时候她答了什么。
北京之旅对于她来说,都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卢栎无心插柳,却过了导演系三试,四试参加完,他便回学校专心准备文化课了。
刘舒羽决定要靠自己的文化课考去北京,她在艺考前成绩不差,只是这一年多心思没在学习上,补起来有些吃力。
“等你来北京了,哥哥带你去喝豆汁。”
“我不要喝豆汁。”
“你还没吃过焦圈儿吧,到时候给你来一套。”
“我不要!”
刘舒羽和卢栎每天晚上都会打一会语音。刘舒羽偶尔还要远程给卢栎讲题。
“我的老天爷,这你还不懂,我都讲这么明白了你还不懂?”
刘舒羽不是个好老师,暴躁的一批。
卢栎也不是个好学生,头天学完的,第二天又忘了。
不过,很快,他们迎来了好消息。
卢栎导演系四试过了,全国第三名。
只要他文化课过线,稳进。
刘舒羽为他高兴,根本睡不着觉。
卢栎也睡不着,两个人连着语音,聊了一宿。
五一休完假,卢栎断了联系。毫无征兆的。
起初刘舒羽以为他忙,后来觉得是他的手机坏了,或者被老师没收了,总之是有不可抗力无法跟她取得联系。
可是时间过得久了,她知道是卢栎不打算跟她联系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有一天夜里,卢栎突然出现,给她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片死寂的湖。刘舒羽瞬间就理解到卢栎的意思,他难过了,他正在向她求助。
现在的刘舒羽应该无法理解自己当初打哪来的那股子冲劲儿,像被施了魔法一样,订了票就冲去了北京。
那时,18岁的刘舒羽说不清自己对卢栎的情感。它不该被单纯归于少男少女的爱慕,也不该被归于李岑岑临走前强给她的责任,更不该归于对破碎事物的怜悯,它复杂的让小小年纪的刘舒羽不想理清。
还好她不想理清,还好她来了。
卢栎艺考结束就搬去了他姥爷家。
他没有跟卢振童对峙,没给卢振童解释的机会,也没对任何人说。
可就在他守口如瓶地把头像鸵鸟一样埋在地里生活时,他偶然发现,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所有人都表现得稀疏平常。
卢振童把女人带到卢栎姥爷家吃饭,他的小舅妈跟那个女人是闺蜜,两个人关系很好。
卢栎觉得自己正在观看什么邪典电影,如此诡异惊悚的画面怎么没有任何一个人提出异议呢?
这个女人是卢振童婚内出轨的小三啊,老婆刚死没有几个月,卢振童怎么就能带着小三跟他前妻的家人一起吃饭呢?
他们所有人就这样一齐背叛了李岑岑,他们曾经是李岑岑最亲的家人。
卢栎的姥爷在其中说和,想让卢栎接受卢振童。
他说这是为了卢栎好,说他不能跟自己的父亲过不去,还说那是他现在唯一的亲人,以后他还得靠着他的父亲。
卢栎差点要笑出声,他听不明白其中的逻辑,从他姥爷家跑了出去。
卢栎总是在北京走丢,又总是被刘舒羽找到。
“走,我带你回家!”
刘舒羽拽着卢栎的手,给他拽回了家。
刚好卢振童自己在家,被刘舒羽堵了个正着。
卢振童对刘舒羽的印象很好,他还记得她是自己儿子喜欢的可爱小妹妹,所以热情地招呼她进屋。
刘舒羽把门一关,看向卢栎一通骂,“卢栎我发现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自己有家不回给别人腾地方呢?你也太怂了,你就是一个连自己妈妈都保护不好的怂蛋!你没长嘴吗?你不会骂人吗?如果是我看见这么恶心的人我一定上去‘呸’他一嘴。”
刘舒羽是冲着卢栎骂的,但实则是在骂卢振童。
卢振童也知道,脸色变得很难看。
“小孩,你不能这么说话,不是你家的事你不要管。”
“我就管了。”刘舒羽一扭头,直勾勾地看向卢振童,然后“呸”了他一脸唾沫。
卢振童被“呸”得往后一仰,差点跌个跟头。
他急了,滑稽地晃着他的大脑袋,“你给我出去!我家不欢迎你!”
刘舒羽又朝他吐了口唾沫。
卢振童被吐得跌在了凳子上。
“臭苍蝇!垃圾!狗崽子!臭虫!畜牲!”刘舒羽把所有能想到的骂人的词全都往他身上砸。
卢振童站起来,走到门口开门,想要把两人往外赶。
刘舒羽骂得上头,词汇量不够了,最后喊出一句,“杀人犯!”
卢振童被她吓得停了动作,“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杀人犯。你自己心里肯定清楚,卢栎他妈为什么跳楼,你和那个小三都有一份,你们是把人逼死的杀人犯!”
前面的话都只是让卢振童感到气愤,而这句刺激到了他,让他暴怒,口不择言,“我对她还不好吗?”
他的声音盖过了刘舒羽,整栋楼的人都该听见了,他又喊了一遍,“我对她还不够好吗?
“我俩结婚二十多年,我没让她下过一次厨。下班了,我去接她,周末了,我带她出去玩,过年过节没有一次少了她礼物。哪有男人不出轨的?多的是又出轨又对自己老婆不好的!
“你们根本不懂,你出去看看,我已经是最尽责的丈夫了!”
是恶鬼。
遇到恶鬼了。
刘舒羽和卢栎呆呆地坐在公园的长椅上。
刘舒羽只见过卢振童几面,仍然觉得害怕。
在此之前,卢振童是个幽默风趣的,善谈的,爱自己老婆的可爱老头。
刘舒羽无法接受这样的人在几天之内就变了嘴脸。
你要知道一个本来就很坏的人做了坏事,和一个本来大家以为是好人的人做了坏事,其间对人的伤害是不一样的。
所以说,伪善的人最可恶。
与卢振童相处了二十几年的卢栎当然无法接受。
他看尽了父母的恩爱,又在短短数月间,经历尽数美好殆尽。
他的父亲,他的姥爷,他的舅舅舅妈,没有一个人是他记忆里的样子,他如此孤立无援。
而知道这些事情的李岑岑,也是同他一样的感受吧。
她该多么的孤独,绝望,才会做出那么极端的选择。
刘舒羽和卢栎都不是迟钝的人,他俩只要稍加思考就能想到李岑岑生前的无助。
李岑岑离世之前整理好了自己所有的东西,并在上面标注了去向。
她做了很久的准备。在做准备的过程中,她肯定有犹豫的时刻,但一件一件事情的叠加还是把她推上了死路。
刘舒羽想,她肯定是想要等到卢栎考完试再自杀的,但新药上市在即,她没有办法。
她知道自己的儿子敏感脆弱,她很担心。
所以,她自私地,靠着道德绑架的手段,把卢栎托付给了刘舒羽。
她为什么要慌不择路地选择一个只见过几面的外人托付呢?
当然是因为她深刻地知道自己家人的嘴脸。
她的父亲重男轻女,从小就偏爱小自己三岁的弟弟。
她因为选择科研的道路,一直在读书,花了家里不少钱,她的父亲对此颇有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