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皇后坐在边,心里跟着紧张,“陛下,文家小儿是跟着玩闹呢。”
“皇后觉着,婚嫁之事亦是玩闹?”
“臣妾绝非此意,但芷儿乃是臣妾的爱女,她的婚事臣妾不愿太随意。”
“皇后是看不上南梁太子,还是看不上郑家、文家?”
苏皇后听这话,心中大叫不好。
总觉着今日纪清芷怕是要真选一人。
文家是嫁不得的,文玉轩本心也并非真心求娶,而今三个男人在太和殿求娶,苏皇后觉着心凉。
思来想去,三人之中也唯有郑天睿看的过眼。
可偏偏这样好的少年英才,是郑贵妃的侄儿。
太和殿大乱,殿内几人唯有梁筠面色镇静,在几人争论纪清芷该何去何从之时,她抬起头轻睨了一眼上首。
坐在周帝之下,众人之上的湛萧,这位北周新册封的太子殿下,一袭锦衣紫袍,双眼狭长,睥睨下方。
他直勾勾地盯着殿中的几个男人,眼角猩红漫起。
那是梁筠十分熟悉的。
杀意。
梁筠飞快看向纪清芷。
几人口中要求娶的少女,青衣绒袄,她双眼如水平静,仿若几人要争抢的那人。
并不是她。
兔毛簇在她的脸颊,本恬静娴美的小脸娇柔了几分。
梁筠一动,便抱拳道:“陛下何不过问朝阳公主所想?皇兄愿求娶公主,南梁自然高兴,但我们南梁从不愿强求。”
“朝阳,你可愿意?”
周帝有所松动,眼皮挑去纪清芷那头。
“回陛下,臣女不愿远嫁南梁。”
纪清芷起身,她缓缓走至殿中央,跪下背脊挺拔,“近来北周骤冷,今日又下起难遇的大雪,臣女心中忧恐,怕日后祸事降临,臣女恳请陛下允许臣女动身前往白云寺,此后入寺祈福,唯系北周安康。”
说罢,她重重便是一磕头。
“芷儿!”
“皇姐!”
上首两道惊呼,是苏皇后与湛萧。
苏皇后怎么也没想到,纪清芷意已决,执意自愿困于白云寺为国祈福,就只为避开今日的大祸。
而湛萧却是恨,恨自己无法求娶纪清芷,让她立于太和殿被各方狼豺虎豹觊觎!
纪清芷却不以为然。
她觉得自己乃是最好,便再度道:“陛下,臣女请愿,请陛下成全。”
周帝深深看着纪清芷,后又朝殿中几人冷哼,“朝阳有此大义,朕准许了。”
“多谢陛下!”
纪清芷心怀激昂。
这一世,她终于摆脱了远嫁南梁的命运,再也不必受梁晋纠缠了!
……
当夜,广阳宫。
纪清芷决意翌日便启程离城,前往白云寺。
柳秀与白芨听说纪清芷要为北周祈福,再打听背后的厉害,两个小丫头一个跟一个的跳眼泪。
一边心疼纪清芷的无奈之举,又忧恐她被困在白云寺,不得归京。
纪清芷却笑着说:“在白云寺也比远嫁南梁好啊。”
柳秀不明白:“郑将军不是心悦公主,为何殿下不愿?”
纪清芷刚要开口,目光直直越过柳秀,望见在她身后恰好入殿的湛萧。
少年眉间阴沉,双目凝着,其中翻涌着如狂风骤雨般的冷意。
宫外雪大,夜却渐深,宫灯微微亮,纪清芷仍察觉湛萧心情不佳。
“湛萧……”
“我亲自送皇姐去白云寺。”
纪清芷感谢的话语未来得及说出口,便只觉眼前一黑。
整个人骤然昏了过去。
少女身子软倒,湛萧顺势便将人捞入怀中。
他一只手还未痊愈,仍吊在胸前,有只断手,却还是轻易将她搂抱。
湛萧将人夹抱起,垂首轻吻,薄唇印在了纪清芷柔软的唇瓣之上。
柳秀与白芨就在旁,看清之后惊涛骇浪般恐慌,两人瞬间跪地。
怀孟等人便候在殿外,恭恭敬敬的,谁人也不敢抬头。
湛萧抱起软软的纪清芷,抬脚便要走。
“太子殿下,明日公主便要启程。”
柳秀亲见纪清芷昏睡着脸,倒趴在湛萧肩头,当即着急大喊:“您要带公主去何地方?”
“尊我之名,你们记好了。”
湛萧开口:“朝阳公主今日连夜启程,夜半便离宫前往白云寺。”
什么?
柳秀大骇。
这可是欺君之罪。
再者,六殿下要对公主殿下做什么!
柳秀心下百转,心觉该即刻前去长宁宫将此事禀报皇后娘娘。
谁料湛萧已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他抬起下巴点了怀孟,“广阳宫的,都打点清楚,不允许任何人走漏风声。”
“何人不论,斩杀。”
第57章
柳秀、白芨与广阳宫的一众宫人在落满雪的宫院之中跪了近一刻钟, 众人几近要成了雪人。
她们眼睁睁看着纪清芷便被湛萧抱着带走,不敢吱声,更无权过问。
怀孟终还是从重华宫折返, 瞧着满殿乌泱泱跪着的众人, 叹了口气,朝宫人们道。
“主子之事少问少想, 太子殿下既说了起来, 那就都快些起来。”
柳秀与白芨身为大宫女, 她不起身,一众宫人也不敢抬头。
怀孟最后还是粗鲁地拽起柳秀, 恨铁不成钢怒斥:“柳秀, 你莫不是想惹太子不快?”
“公公, 殿下缘何要带走公主殿下?”柳秀死心眼, 只追问这一句。
怀孟叹气:“你跟在三公主身边这些年, 就未瞧出半分端倪吗?太子殿下,对公主的一片心意, 早就非比常人, 那是唯有生死才能斩断的情意。”
“你, 你是说……太子对公主……怎么会?陛下怎会允许, 皇后娘娘该如何承受?”
柳秀大睁着眼,甚至不敢呼吸。
“好了,这些哪里是你我该着想的,你只管知晓, 太子不会将公主送去白云寺, 他早备好人选代公主前往。”
怀孟如此说, 柳秀与白芨道松了口气。
湛萧原是打算好, 要寻人替纪清芷受过, 他怎会舍得他的阿芷独自前去孤苦的白云寺?
昨日太和殿喧闹,南梁求娶是将纪清芷架在火坑上炙烤,苏皇后早烧焦了眉毛。
柳秀听湛萧有法子,心中轻快许多。
怀孟再拉她起身,她便跟着站起来,她一起,整个广阳宫的宫人便随之站起。
“快些回去收拾,一会儿太子殿下将亲自送‘朝阳公主’出宫,你们身为大宫女,此行必要跟在公主身边,不得离开半步。”
这是一道命令,亦是道明原委。
柳秀与白芨重重点了头。
雪落纷纷,偏偏吹落,静谧笼罩重华宫。
天边苍茫一片,湛萧抬眼瞥去,见暗色之间隐隐吐露青白,心想时候差不多了。
他该起身,送“皇姐”离宫。
不过,眼前的甬道渐渐浮现一道身影,梁筠携两位侍女,竟在此时到访重华宫。
梁筠先恭敬地福礼,“见过太子殿下。”
湛萧眯起眼,“你怎么未随你皇兄一道?”
“不提他也罢。”
梁筠不掩饰对梁晋的厌烦,“昨夜他贸然在太和殿求娶朝阳公主,已是打乱了我原本的计划,我无意牵连公主殿下,对此我愿同您二位致歉。”
她今日亲自前来,为的也正是此事。
湛萧对她十分客气,“多的不必再说。”
“那就多谢。”
梁筠点点头,勾起笑道:“还要谢过殿下的亲笔书信,若非殿下言明,我还不知梁晋受困于北周竟还有如此野心。”
湛萧回:“只怪他对不该之人起了歹念。”
南梁皇室皇子皇女众多,梁晋虽为正统,但皇后母族势力单薄,他离开南梁多年,党羽日渐薄弱。
而湛萧依稀了解,南梁允许皇女登基为帝。
身为梁晋一母同胞的梁筠,自然不会是寻常皇女。
湛萧坚信敌人的敌人,便是同盟。
梁筠深深瞧看湛萧了一眼。
大雪之中,湛萧身着蟒袍,无端华贵,他肩上的大氅只披盖半身,还留有半边以好露出重伤的手臂。
眼前这位北周太子,满心记挂的唯有他的皇姐,朝阳公主。
梁筠嗅出些不对劲的味道,却没多想。
她忆起昨夜纪清芷态度决然,奔赴白云寺,生出几分惋惜道:“公主可是要启程了?”
“一个时辰之后。”
梁筠点头,“我会为公主送行的。”
湛萧未语。
他的眸子太过淡然,便好像纪清芷将离宫前去白云寺之事,他漠不关心。
梁筠以为是自己语气不妥,又补道:“此事亦有梁晋之过,我身为他皇妹,有心愧疚,只希望公主日后一切安好。”
“那又与我何干?”
漠不关心的态度令梁筠惊诧不已,她总觉得不该是这样的,绝不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