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哪儿是小老太太了？”
纪清芷不悦瞪他，眼眸流转间，神色飞舞嬉笑，“你不过小我一岁，我若是老太太，你便是老头子。”
“偏不饶我？”
“就不饶。”
“那便等老了，我们再比一比，瞧谁更显年轻些。”
湛萧说的轻快，那面纪清芷刚开口应了个“好”，下一瞬回过神来，抬手便去拍打湛萧的肩头。
“好你个湛萧，谁又要同你一起老去的？”
“怎么不好？你不婚，我不娶，即便你我为姐弟，待百年之后，随母后葬入皇陵，来生还要做母后的孩儿。”
湛萧这话是真说到了纪清芷的心坎上。
不为别的，就为着那句，葬也同葬在苏皇后的身侧，来生还做母后的孩子。
纪清芷是真愿意再做苏皇后的女儿。
可她毕竟不是。
清醒过来，她想起自己乃是纪家人这件事。
纪清芷笑意淡了点，“胡闹。”
“阿芷又在想有的没的了。”
湛萧牵起她的手，郑重道：“你之心愿，我都会替你实现。”
只要纪清芷眼一垂，眉心皱起，他便料到她想到旁的不好之事。
他不喜欢这样。
湛萧打趣道：“阿芷怕自己不能随母后，那日后便与我同葬，我愿做北周第一个与皇姐合葬的皇帝。”
“浑说，你会被吐沫星子淹死。”
“谁敢？”
湛萧将纪清芷的手指掰开，又将自己的一点一点放进去，直到两个人十指相扣。
不过他倒是听出来了。
纪清芷可没有拒绝。
她是愿意的。
湛萧心花怒放极了。
……
随着湛珉被关入宗人府，周帝又接连下了两道圣旨。
一道是湛璋的赐婚圣旨。
周帝为他择定的正妃，乃是从三品御史大夫姜大人的嫡女。
姜大人在朝中浸濡二十年，是清流中的清流，更是百官之中不好惹之人，若谁家有一分的不对，次日奏章便放在了周帝的龙案上。
而且姜家近来十分讨周帝的喜爱。
姜大人的长子更在皇宫领侍卫军一职。
另一道圣旨，便掀起满城波澜。
彼时湛萧还躺在床榻静养，邓辉等人大步闯入，纪清芷跪下听旨，亲耳听邓辉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
“……册皇六子湛萧为太子，钦此。”
纪清芷激动的手心颤抖。
湛萧终于被正式册立为太子了。
邓辉摆手：“殿下，领旨吧。”
湛萧却没动，而是抬头作抱恙状：“公公，本殿手脚不便，起不得身。”
邓辉老脸抖索，他没老眼昏花到这个地步，看不出湛萧乃是故意所为。
可眼前这位可是新册封的太子储君，他惹不起。
于是邓辉垂下头颅，恭敬道：“太子殿下好生养着，老奴这便回去复命。”
“去吧。”
湛萧最是记仇，他记恨邓辉个走狗如何待纪清芷。
他自然不会给好脸色。
在湛萧受册封的第二日，南梁的使臣恰好抵达了北周京城。
时值十二月，小雪时节，京中下起了第一场雪。
红墙黄瓦落着零星雪点，清早宫人已将甬道扫过一回，但纪清芷前来重华宫的路上，还是叫飘雪落满了肩。
“阿芷。”
湛萧已是起身，他身着单薄的亵衣，一场伤病下来，他瘦了三分，但肩膀依旧结实。
纪清芷飞快瞄眼窗棂，确信那面已是紧闭，而后便将榻上的狐毛大氅披上他身。
“天这样冷，要紧着些身子。”
湛萧由着她将大氅披上，抬手便拂开她落在眼前的发丝，又去摘她乌发间的雪花。
可是雪花遇热便融，湛萧一片也未能摘得。
纪清芷见他还在把玩，怒极：“太子殿下，您快些，今日宴席缺不得您。”
少女嘴里这声“太子”，当真好听，似若娇嗔。
湛萧对此很是受用，抿唇笑，“知道了。”
纪清芷去到外殿候着。
湛萧如今身带有伤，怀孟帮着他更衣，尽管有人侍奉，他仍旧耗了一刻钟才穿戴整齐。
姐弟二人相携往太和殿而去。
宫中的雪渐渐大了些，将太和殿檐角的麒麟淹没，宫外雪之静谧，宫中热火朝天。
南梁使臣一路风尘仆仆，又由南梁太子梁晋的胞妹五公主梁筠领队入京拜圣，诚意十足。
当梁筠挥手命手下将一样样朝圣之礼抬入殿中，纪清芷才真正端详起她。
与梁晋大不同，梁筠皮肤稍黑，双目明亮，她若端望于谁时，便会朝那人抱以灿烂的笑。
便在这个时候，梁筠向纪清芷看来，眼眸弯弯。
纪清芷也轻轻回了一个笑容。
湛萧坐在上首，他已是北周太子，无需看底下谁人的脸色，便同周帝道：“父皇，南梁此行满腹诚意。”
梁筠双手抱起便做礼：“陛下，我们南梁此次入京，为的便是请太子归国。”
当年梁晋被送入北周，还是因岭南之故，如今边关平定，周帝也是心安。
因而周帝便应准：“朕准了。”
闻言，梁晋大喜过望，起身便来到殿中央叩谢圣恩。
刚起罢身，梁晋突然开口，“陛下，我还有一事相求。”
纪清芷脊背僵硬，顿时右眼皮直跳。
堂内歌舞早毕了，唯有宫外扑簌而下的雪，大而密。
“早年两国曾有过盟约，是在我归国之时，愿将北周的一位公主随同嫁往南梁，以示两国交好。”
梁晋躬身便是拜道：“我有心求娶朝阳公主为妻。”
竟是纪清芷。
再听梁晋求娶之话，纪清芷竟然心如止水。
她没任何情绪。
但太和殿满堂哗然，苏皇后立马插话：“陛下，这事早便是无稽之谈，我们北周何故要将公主嫁去南梁？太荒谬了，万万不可！”
百官之中苏相即刻跟：“陛下，南梁送质子本就是示好，北周又何故再送公主，是南梁有求于北周，不是北周欠的！”
孟行也附和：“此举十分不妥。”
但也有反对之声响起，“朝阳公主本非公主之身，只是外姓女，享了皇室多年恩惠，也该为北周献力。”
“凭着苏皇后的疼爱，苏家可不会愿意。”
“苏家不愿意？那也得听陛下的。”
就在这杂乱时刻，郑天睿蓦地起身，大步来到殿中央，直挺挺朝周帝跪下。
他声色洪亮，穿透整座大殿，更穿过风雪。
“陛下，以臣微薄之见，我朝岂能轻易将朝阳公主嫁往北周，此举已是低人一头，更不说战事若起，我朝绝不会向南梁认输。”
郑天睿又觉自己过火直白，可武官向来这样，没有顾忌，“北周从不愿与南梁结仇，南梁太子求娶三公主，若违背公主意愿，恐怕这事便要结仇。”
周帝投来眼：“哦？连郑爱卿也如此说，那朕问你，你之所想是？”
“臣倾慕朝阳公主许久，愿在此求娶，臣只希望朝阳公主留在北周，留在她所愿之地。”
郑天睿这一句，是更将四面八方骇的不轻。
湛萦率先尖叫：“表哥你说什么？你要尚公主？不，不，你怎么愿意尚纪清芷，不会的，哪里出错了，这里可是太和殿，你怎能说胡话！”
郑天睿声音诚恳：“陛下，这便是臣心之所向。”
郑贵妃在上，本就因湛珉心力憔悴，听到郑天睿要尚公主，还是尚苏皇后之女，顿时便头一歪，气昏了过去。
梁晋怒气勃发，他就在郑天睿身侧，瞪来眼：“郑天睿，你成心在今日找我的不快？”
“不及殿下手段阴损。”
郑天睿回怼：“你明知道朝阳公主从未正眼看你。”
梁晋涨红脸：“莫非她就正眼瞧过你了？”
“是啊，她待我起码温和有礼。”
郑天睿微微勾起唇。
苏皇后是叫殿中郑天睿突如其来的求娶吓得不轻，她刚张口喊了“陛下”，下首又响起一道声。
刑部侍郎家的长子文玉轩，跟着扑通一下跪在郑天睿身侧。
大声一吼。
“陛下，郑将军所言极是，朝阳公主就该留在北周，臣也肯愿求娶公主殿下！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放声吼完，文玉轩也没管身后老爹黑沉的脸，只顾着仰头朝湛萧得意发笑
谁让他还记得湛萧那一脚踹的多狠。
今日他便要报湛萧的一鸟之仇，要太子殿下悔不当初！
苏皇后额角的青筋跳跳，头疼不已，这文玉轩不更胡搅蛮缠吗？
殿内都够乱了，他还添把火，生怕不够乱似得。
周帝本因郑天睿之言有了兴味，但文玉轩再跟着示爱，他眼中的杀意便浮起。
皇帝的手敲着龙椅，不轻不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