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少女满眼焦灼,湛萧一扫眉间阴沉,咧着嘴便笑了起来。
他嘴唇干裂,沙哑着道:“皇姐,你……你无事,那就好,无事就好……”
湛萧一开口,纪清芷眼眶里的泪珠,又是禁不住扑簌地往下掉。
第52章
“究竟怎么回事?”
西院蹴鞠球门轰然倒塌, 重伤朝阳公主与六皇子,惊动满场,邓辉第一时领命探查, 再度着急赶回复命时, 带回了一道令周帝难以承受的消息。
“回禀陛下,六殿下重创昏厥, 还有两位重伤, 三人轻伤。”
邓辉头垂得低低的, 没料想竟如此惨烈,“太常寺少卿家中的两位姑娘便坐在公主之后, 遭重伤已命人抬走医治, 轻伤之人并不致命, 只是些皮外伤, 只是……”
“只是什么?说!”
“只是孟家的表姑娘, 才入京不过一月,今日受邀入宫, 不幸命陨了。”
周帝雷霆震怒。
邓辉口中的孟家表姑娘不系别人, 正是当朝右相孟行的侄女, 他早前与嫡姐相依为命, 后步至宰相之位,嫡姐便随夫君外放。
虽表姑娘只是表,但与孟行而言,那可是孟家最亲的嫡姑娘!
“好个湛珉, 成事不足, 败事有余!”
周帝立刻追问:“他人呢?还不将这逆子给朕压过来!”
郑贵妃一听闹出人命关天, 更是后怕到不敢作声, 与孟家关系的厉害, 她多少还是懂的。
孟行乃朝中清流,比起苏家,孟家更是不能惹。
可湛珉这回,这回当真是闯了大祸啊!
郑贵妃只感觉自己和亲儿的项上人头都要不保。
不过片刻,湛珉便被御前侍卫围送至周帝跟前,在他身后,湛璋垂头亦步亦趋地跟着,默不作声。
“父皇……”
湛珉垂头丧气,侍卫等松开手,他便扑通跪在地上。
周帝怒斥:“湛珉,你太让朕失望了!”
“父皇,儿臣没有,儿臣也不知为何会突然坍塌,这绝非儿臣之意!”
“闭嘴!”
周帝听他事到如今还在狡辩,更是怒气勃发,“湛珉,你可知道你今日犯下多大过错!”
湛珉垂头:“我听说六皇弟受到重伤。”
“何止?孟相的侄女因你连累,命丧黄泉!”
周帝那双眼真如刀子,恨不得剜湛珉身上,“你办的好事,朕的宫宴之下竟有女眷殒命,好啊,湛珉,你真是朕的好儿子!”
“什么?”
湛珉大惊失色,他才知道孟行的侄女竟是没了命。
“朕命你督造蹴鞠场,是叫你办好差事,明明白白,漂漂亮亮的办完,而你呢?输了蹴鞠,朕就当你技不如人,如今闹出害人之事,你叫朕的颜面往哪搁?”
“不是,不是,父皇!”
此时湛珉已是满脸惶恐,爬过来就直呼:“这些时日儿臣当真处处查验,日日监管,绝不敢懈怠,父皇!此事有蹊跷,保不齐就是湛萧那小子,背地里陷害于我!”
“孽障!你还敢攀咬你皇弟!”
周帝一气不打一气来,抬脚便揣在湛珉的心窝,这一下可把郑贵妃吓到瘫软,张口就尖叫:“陛下不可啊!臣妾求您了……”
“郑氏,你还想包庇于他?”
“陛下,皇儿如何你最是清楚,他绝不会拿人之性命开玩笑。”
郑贵妃苦苦求情。
“朕已给过他诸多回机会,可他全把握不住。湛珉,朕必须要给臣子一个交代,即便你是朕的儿子,朕也断不会继续包庇。”
周帝闭了闭眼,是对今日所见,失望至极。
“父皇!”
湛珉哀嚎,却没能换来周帝一个眼神。
……
重华宫中,纪清芷正在埋怨。
“你怎么这样傻啊!”
“我哪儿傻?”
“天底下哪有人,不要命一样的救去旁人?”
“你是旁人吗?”
湛萧一只眼因伤被包起,另一只却分外明亮,他注视着纪清芷,认认真真的,说了句:“你不是。”
“可是我害你伤的这样重,湛萧,我……”
纪清芷就端坐在床边,泪珠如珠串滚落,有心想憋回去,却无论如何也掉的更多。
她边倒豆子似得开开合合诉着他的不是,一会儿说他不该胡来,一会儿又感激他的奋不顾身,没叫她受苦吃罪。
湛萧像极其疲惫,睁会儿眼又闭起,可每回睁开,他都会多瞧瞧纪清芷。
他不吭声,只是看着她。
看那少女坐在床边,青衣半身染血,她不管不顾就顶着这样一副混乱模样,也执意要先来重华宫见他。
刹那间,湛萧的心腔又被充斥着满满当当。
好想亲皇姐。
满殿诸多外人,连苏皇后亦在,可他就只想当着众人面,吻她。
叫所有外人都亲眼瞧着。
纪清芷是他的。
他为的从来不是救他的皇姐,而是他心悦的女人。
他的人,他理应当护着。
湛萧不语,纪清芷说了半晌嗓子又干,恰好苏皇后过来,她便起了身将位子让出。
湛萧的目光却不舍地追随纪清芷而去,她没离的太远,便站在苏皇后的身后。
他的眼睛也就跟到了那处。
直到苏皇后温声关切时,湛萧还没收回眼。
“小六,伤可还行?”
苏皇后见湛萧手臂裹缠,半边头颅更是不知包扎多回,心中不免心疼,“这回你受了大罪了,好孩子,母后知晓你是护姐心切,也真该多谢你护住了芷儿免于苦难。”
“母后,这本就是我该做的,男儿当顶天立地,若这时候我都护不住皇姐,日后……”
湛萧虚弱地抬眼,应了句:“日后我还能什么去庇护她。”
他这话,当真是道着肯愿用尽一条性命以护纪清芷平安顺遂。
苏皇后心里太过慰帖,只觉得没白养湛萧这个孩子,这些年她与纪清芷倾注的心血,终将得以回报。
她又说起旁话,“你放心,今日之事,母后会为你们姐弟讨个公道。”
纪清芷插嘴问:“西院还是湛珉全权负责。”
“是啊,他手下办的好事,就是掉陛下的体面。”
苏皇后一抬眼皮,细细轻轻地说:“方才已有人来传话,陛下还在审问,说今日涉事之多,还有孟家的事。”
“孟家?”
“几人重伤,几人轻伤,而孟家有位表姑娘在西院殒了命。”
听苏皇后说,纪清芷便倒吸一口凉气。
她似乎忆起来了,那时候是有位姑娘寻不见坐处,还开口问了她后才知晓是坐在她身后的位子。
听她的话音,便不像京城中人。
原来那姑娘是孟相的侄女。
纪清芷备感惋惜,“那此事非得定动满朝文武了。”
“不错,孟家要讨,我们亦要。”
苏皇后温柔恬静的脸之上,一双眸子隐入冰冷,“若非小六替你受罪,他差点害你重创,湛珉之责,牵连我的一双儿女,这事绝不可饶恕。”
“母后。”
床榻之中,虚弱的湛萧骤然睁开一双眼,他沉沉定定看过来,瞥见纪清芷。
苏皇后看了过来。
湛萧抿唇开口:“你先带皇姐回去梳洗……歇息,她受了惊,还是不要劳累。”
少女浑身浴血,姿态却十足从容。
在他眼中乃是万般绚丽,但这副样子着实不妥,他又有私心,不愿外人道纪清芷的不是。
苏皇后当即应:“好。”
纪清芷立马蹙眉追问:“母后,可我想在重华宫候着……”
“一码归一码!”
苏皇后厉声起来,这回不给纪清芷留情,“你且瞧瞧你的样子,成何体统?你乃宫中三公主,再心切你皇弟也该摆上一副尊荣。”
纪清芷默默点了头。
她不再推拒,苏皇后吩咐宫人好生照看湛萧后,便领着纪清芷往广阳宫回。
走前,纪清芷悄无声息地回头多看了湛萧两眼。
少年安安静静的躺在床榻,闭合起眼,再未看她。
一如她将他从冷宫接出的时候。
脆弱、乖巧。
仿若一捏便会碎了。
……
再回到广阳宫,白芨与宫人们尽数被纪清芷全身染血骇住。
一打听才知,今日受重伤的是六殿下湛萧,而非纪清芷。
柳秀打好温水,再服侍纪清芷沐浴净身,白芨则去将染血的衣物收拾起搓洗干净。
时候还早,天色还亮堂着,换过一身干净的衣裳后,纪清芷便回内室小憩。
自西院遭难再去重华宫,紧绷的身子从未松懈过。
这骤然松弛下来,纪清芷便昏昏沉沉地倒头困顿过去。
吵闹与喧哗萦绕于耳,纪清芷又见到太和殿的周帝,满目冷厉地质问。
“朕要你去南梁,你可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