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知快步冲来, 搀起苏莳便喊：“姐！”
“快，明知，快去救芷儿，她……她，是为了救我，她是为了救我，为了我……”
苏莳眼里含泪，抓着苏明知的手一顿猛咳，是心急如焚。
苏明知松开，便朝前头奔去。
三尺之高的木门该有多重，无人得知在场中扎桩立得好好的木柱，为何会眨眼之间崩塌，又恰好砸向女席纪清芷所在之处。
纪清芷头疼得厉害。
双目之前白光乍现，天边的云晕着红圈，一层又一层的渐深，刺得她不敢睁眼。
身上像压着重物，沉重之下，她不得喘息，几乎要窒息。
好半晌，纪清芷努力眯起眼，那红圈淡了几分，耳旁嗡鸣，好吵、好吵……
看得清楚些，痛楚更为杂沉。
纪清芷甫一转头，胸前重压，湛萧的头颅就横在她胳膊边，额角鲜血直流。
血。
血！
纪清芷瞬间清醒。
“芷儿！芷儿！”
苏莳不住地喊，扑过来便要扶她。
苏明知、郑天睿等人正奋力将沉重的木柱挪动，可是很快郑天睿便蹙眉冷声：“六殿下伤势太重，要当心些啊！”
“六殿下伤重。”
五个字狠狠刺痛纪清芷的心，她心口闷得发慌，湛萧靠在她手臂毫无知觉。
鲜血顺着他额头淌落，滴答浸湿她的衣袖。
纪清芷转动着脑袋，嘴唇发着抖，“表姐，表姐……湛萧，看看他，看他如何了……”
“芷儿，快先莫要说话。”
苏莳摇着头，哀求不已：“我不知道你伤势怎样，待回宫之后再看，好不好？”
“我想知道他，我想知道他……”
纪清芷念着这句话一遍又一遍，苏莳却只当没听见，摁住她的手，不叫她乱动。
禁卫军很快来到，数人合力将木柱搬离挪开，此时湛萧身下已是血流成河，他头上鲜血如注，郑天睿飞快剪下一块布，先将那窟窿扎起。
众人连忙将湛萧抬起送走，苏明知拔腿便跟着去。
而他护在身下的纪清芷，不幸中的万幸，并无外伤。
只是被大片血色染红，她那身青衣半面血，宛如血中捞起。
苏莳扶起纪清芷，郑天睿上前关切问：“公主怎么样？”
“我还好，只是头晕。”
纪清芷缓缓站起身，她觉着全身并无大碍。
郑天睿点头：“以防万一，还是命太医诊脉端看一下伤势。”
“今日多谢你。”
纪清芷道了谢。
拨开苏莳的手，纪清芷脚下踉跄，便径直往西院主门而出。
苏莳见状，抬脚便快步跟上，再度抓住她的手：“芷儿！”
纪清芷沉了沉眼，仿若早已决意，尽管全身乏力，脚腕生疼，可她还是要去那个地方。
“表姐，我要去看湛萧，他是为了我……”
说了半句，纪清芷哽咽住，不是没看清湛萧在那一刻的不顾一切，他飞身扑过来的时候，木柱闷沉地砸在他后背。
她清楚的听见他闷哼着。
一口血就吐在手边。
他从来无所顾忌，偏她才是那个最捆缚他的人。
她真不是好人啊。
纪清芷喃喃，话音像都咽入风中，“表姐，如若他因为我出事，我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那也要等你身子好些再去！”
苏莳不准许，拽着纪清芷便好生劝：“你才醒，也不知可有受伤，我扶你回宫先叫太乙看过再说。”
“不，我要去重华宫。”
纪清芷喉咙里卡得很难受，难受到她真想在此刻哭出声，奈何身处西院，周遭人等太杂乱，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哭出来。
只是和苏莳说：“表姐，我心中太难受了，唯有见他……是的，唯有见他才能安心。”
“我拦不住你。”
苏莳明白纪清芷的心。
从前她就一颗心系在湛萧身上，虽那时候多为着姐弟情意，但不知何时这份情意早就生根变为旁的，纪清芷挡不住，也没法挡。
人生在世，最复杂之事，便是情之一事。
苏莳道：“芷儿，你信我，六殿下绝不会有事的。”
纪清芷喉间涌起酸涩，忍了许久的眼泪，最终还是没掉下来。
却在这时，身后传来着急的呼唤。
“芷儿！”
是苏皇后赶来了。
纪清芷转过身，踉踉跄跄地便朝苏皇后扑去，在被母后拥入怀里的刹那，她委屈地闷声不吭。
“芷儿，你可有事？”
苏皇后早被吓坏了，上上下下打量过纪清芷全身，见她无一外伤，心下安心几分。
纪清芷眼里泪光点点，“母后，是皇弟救了我。”
“小六已被送回重华宫了？”
苏皇后见苏莳点头，纪清芷又急切拉她手，恳求：“母后，我也要去重华宫。”
“可你才被……”
“无碍的。”
纪清芷固执道：“我这不打紧，倒是皇弟伤重，我想亲自去一趟。他为了我，我怎能不去？”
“是啊，他是为护着你才这般。”
苏皇后心疼纪清芷，又担忧湛萧伤势，不敢在西院耽搁，抬手便吩咐下去，备凤舆即刻去往重华宫。
一刻钟后，一行人随苏皇后的座驾浩浩荡荡来到重华宫。
宫中已是一团乱麻，怀孟守在殿门外，来回踱步，满心不安。
宫人们端进端出一盆盆血水，干净的进去，浑浊的出来。
纪清芷脚步不稳，却还是努力快步入殿，连怀孟的一声“殿下”也未应。
太医院今日的人手皆聚在重华宫，将内殿围着进不得人，纪清芷挤在外，再想往里进一步，就被苏皇后牵住了手。
苏皇后无奈且疲惫地喊她：“芷儿，莫要去碍事。”
“母后……”
纪清芷一张芙蓉脸皱巴巴的，眉眼之间焦灼难耐，眼角溢着红，“我好怕，我怕湛萧会因为我……”
“不许说那等话！”
苏皇后板着脸，少见地斥责了她，“小六吉人有天相，老天爷知晓他爱姐心切，绝不会忍心这样早带他走。”
“真的吗？”
纪清芷眼中的泪再抑制不住地崩塌，她身上血色还未干涸，左手全是血迹。
只是望着自己的手，便会不自觉想起湛萧恐惧生怕的眼，和他扑过来将她一把抱住的，那股决绝。
纪清芷颤抖着手，泪珠在这一刻滚滚掉落，“可是，真的好多血，全是他的血啊……”
“芷儿……”
苏皇后看不下去，沉痛着将纪清芷拥入怀中。
母后温暖的怀抱，令纪清芷情难自控，她不必再隐忍，也不想再忍耐，只想在苏皇后怀中痛哭。
“母后，呜呜呜……”
纪清芷哭得不能自己，嘴里胡乱着吐着：“他是为了我，他为何要为我，他不该的，母后，我心里好难受……”
“哪有该不该的？芷儿，他护着你本就是该的。”
苏皇后听不得纪清芷的胡言乱语，若一双儿女之中择一个今日重伤，她情愿是湛萧。
纪清芷可不能受重伤。
苏皇后承受不住。
她抱紧纪清芷，一字一句狠厉道：“芷儿，你不能有事，你要记住了！”
纪清芷止不住地抽泣。
“小六伤势过重，是谁也不愿见得的。”
苏皇后郑重道：“但那时候情势紧迫，他护着你却是做的太正确，若他不顾你，你让母后怎么办？”
纪清芷哽咽着点头：“母后，我知道的，我都知道。”
“好了，你不要太杞人忧天，他命硬的很，我早前便找大师看过。”
苏皇后这么说，纪清芷突而就破涕而笑，她有许久未曾这样，复问：“母后还算过这个？”
“那会你执意要将他从冷宫带离，又要我记在名下，我岂能随意便收之？”
苏皇后轻轻擦过纪清芷的眼角，将她那双秋水眸的担忧拂开，“小六不会有事的。”
纪清芷重重地点了头。
几个人在外殿候着，直到许久过后，太医院院正张大人满脸冷汗地与苏皇后恭敬回禀。
“皇后娘娘，六殿下的血已是止住了，万幸的是，殿下乃外伤过重，并无太大内伤，伤筋动骨只管日后静心休养便会无碍。”
闻言，满殿众人齐齐松了口气。
内殿之中很快有人喊了出声。
“六殿下醒过来了！”
纪清芷眼泪稍干，眼角晕红，拨开众人的身子便往内殿之中闯去。
她一袭青衣半面染红，乌发凌乱，娇颜点染泪痕，也不顾此时姿容，只想迫切的见到内殿之中的人。
纪清芷扑在湛萧的床边，入目便是少年头上白布紧裹，只余下独眼一只。
右手臂更是被层层裹住不得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