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乎不是一个询问，而是一道命令。
纪清芷恭恭敬敬的，跪地接了旨。
对此只字未提，湛萧雨夜之下找来，才知她早心意已决。
他嘶吼着，一遍又一遍说：“只要你一声不愿意，朕当场驱逐他们。”
那时候她似乎也说过：“你这是失德，天子继位，最该正朝纲守伦理数。”
“我只知道皇姐留在北周，才是礼数。”
纪清芷心口涌起沉痛，莫大的痛苦令她从梦魇之中惊醒。
她额头冷汗淋漓，想到湛萧是为她重伤，这颗担忧的心是怎么也放不下来。
是啊，她还从来和他说过。
她厌恶的自始至终都是两人的姐弟之名。
两辈子，她应打心底恨透了这个。
纪清芷再不能自控，起身便趿上绣花鞋，再从榻上取下兔毛绒外衫，披好之后便抬脚离宫。
她没惊动任何人。
这条从广阳宫去往重华宫的路，她已走过数百回。
即便夜色浓重，宫灯暗沉，她依然不会走错路。
第53章
眼下正是宫中宵禁, 甬道空无一人。
纪清芷就着夜色，轻车熟路地往重华宫而去，一到宫门前, 她脚步轻快几分, 朝殿门迈了过去。
正守在殿门口的怀孟还在打着盹儿。
再睁眼，见到朝阳公主含笑晏晏的脸, 吓了个哆嗦。
“公、公主？”
怀孟不敢置信, 夜深人静, 纪清芷竟会前来重华宫，“可是有要事？奴才可进去禀报六殿下。”
“没旁的事, 我想亲自见他。”
纪清芷没让怀孟惊扰湛萧休息, 而是独自入了殿门。
怀孟心领神会, 更是不敢打搅公主与六殿下的二人独处。
整个皇宫, 大抵无人比他更了然湛萧该有多期望朝阳公主的驾到。
他倚在殿门前, 半眯起眼，这回连瞌睡也不敢打。
就怕再突然来人。
纪清芷步入内室, 便见湛萧已是安安静静的仰躺在床, 像入了沉睡。
室内油灯一盏, 立在桌案, 床边却幽暗不止。
她只得轻手轻脚地抬起一方木椅，端去湛萧的床边。
其间稍有突兀的晃荡，椅腿剐蹭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纪清芷下意识眺去床的那面。
湛萧却没醒来。
纪清芷安心将椅子摆正, 坐下后不禁思忖：这回湛萧为着她, 是真吃了大苦头。
那时候在蹴鞠场, 不过一瞬之间, 她也只顾着将病未痊愈的表姐苏莳推开。
却没想过湛萧离她还有些远, 他究竟是如何刹那间便来到她身前。
将她扑倒，还牢牢庇护她于身下。
纪清芷柔软的手，缓慢且郑重地落在湛萧放置于身侧的手背。
虽这只手裹满布匹，伤势极重，可她还是万分心疼，轻轻拂过。
守在湛萧的床头，纪清芷只是坐在那，凝思许久。
恍惚间，她想到很久之前。
那还是湛萧十余岁，她将他从冷宫带离，亲自安置在这重华宫。
而湛萧才得以重见天日，瘦削又孱弱的身躯再坚持不住，便倒在了重华宫，昏厥过去。
宫中震惊之下，周帝才知自己竟还有个亲生儿子，受困于冷宫，如野狗般啃食残羹剩饭。
到底湛萧乃是周帝的儿子，皇帝当即下令，命太医院尽数入重华宫看诊待命。
太医诊断：六皇子身子骨弱，日后恐难成材。
周帝听罢了，是有些失望的。
但人潮褪去，纪清芷却日夜守在重华宫。
正如苏皇后待她的一片真心，只盼着她好，纪清芷同样学会了要如此对待自己的皇弟。
湛萧苏醒过来后，连吃三大碗米饭，睁着明亮的眼眸。
开怀地喊她：“皇姐。”
纪清芷轻轻勾笑。
那一刻，便是值得的。
……
纪清芷也记不得自己是何时睡过去的。
或许是瞧着湛萧安睡，她亦不必提心吊胆，亦或者忆起两人的往昔，她又有几许怀念。
渐渐的，便靠在湛萧的手边，闭合起眼。
再睁开眼时，眼前一股刺亮，她拿手盖着，手却抬不起来。
好酸。
纪清芷艰难地从床头爬起来，抬首时，正好对上床头挑着笑的少年。
如同梦里湛萧的小时候，此时他脸上带笑，一双墨瞳目不转睛地凝在她这处。
湛萧喊她：“阿芷。”
少年清晨时候将苏醒，嗓子还染着微微的哑。
与小时候的稚嫩不同，他俨然已长成一个真正的男人。
湛萧笑得晃荡：“你守了我一夜。”
纪清芷避开他咄咄的目光，颇为不自在，“我是惟恐你的伤势。”
“那你也是来了。”
“是，我就来了，怎样？”
“阿芷。”
湛萧笑意渐深，说的理直气壮，“无论是何种理由，只要你过来寻我，我就欢喜的。”
纪清芷的手动了动，湛萧却想挪动手摸过来，她见到后立马摁住他，不准他动弹。
“做甚么？”
“方才我做了一个梦。”
湛萧沉着眼，墨瞳如点漆，“一个很可怕、可怕的梦。”
纪清芷叹口气，“湛萧，梦里的绝不会成真。”
“可是阿芷，你是真会不要我的。”
湛萧没来由地撇下这句话，他闭了闭眼，似不愿回忆那痛处，“我总梦见你瞥下我，梦里太黑我抓不住你，你又说梦不似真，可为何你真会抛弃我？”
“我没有。”
纪清芷不假思索，这次她没有犹豫，握住了湛萧的手，再度说：“我不会抛下你。”
湛萧转头看了过来。
他那只未覆盖的眼，极慢的被一股浓郁的暗沉覆盖。
湛萧盯着纪清芷恬静的脸，吐出两个字，“骗子。”
纪清芷默默叹了口气。
不怪湛萧如此去想，是她先违背两人之间的承诺，错在于她。
可纪清芷也不知该怎样弥补湛萧，她只能开口问他。
“我该如何做，你才会信我一回？”
“我不想信你。”
湛萧如实道。
纪清芷心口一痛，“为何？”
“若太轻易就信你，阿芷定还要再瞒着我的。”
湛萧垂下眼睑，阴影盖在他冷淡的脸，他又说：“你心里定还未决断，这等时候说出口的话，并不是我想要的。”
纪清芷骇然，湛萧竟真能读懂她的心思。
这下她更是踌躇，一面她不愿伤害湛萧，可湛萧却更不想她开口说真心话。
两厢之较，纪清芷还是开口道：“湛萧，你于我是极其重要之人，这点从你我相识起初，就不曾变过，诚然，我心中的感情是不及你，但……”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
湛萧突然暴怒，一只眼阴冷的凝起，呵斥要纪清芷闭嘴。
少年本就裹成独眼，单眼阴郁情绪不佳，当真显得可怖。
很快湛萧便意识到自己该有多吓人，他侧头又不给纪清芷看他的脸，只阴沉沉地说：“你走，我不听你说话。”
“湛萧。”
“走开！”
“这话你不愿听也罢，愿意听也好，我没想要婉拒你。”
纪清芷双手揪在一块，她深吸了一口气，阖起眼再睁开，鼓起勇气道：“虽不知这种感情有多深，但……诚如你那日问我的，我所厌弃的，是我们之间的姐弟之名。”
湛萧像听入了耳，他缓缓摆过头来。
余下的那只眼睛，慢慢地朝纪清芷看了过来。
零碎的光亮揉碎在湛萧眼中，参杂着些许茫然，他还在反复咀嚼纪清芷的话。
“过来。”
纪清芷却张开手，此时她突然很想抱住他。
湛萧抬头，“阿芷？”
“让我抱一下。”
纪清芷弯唇，露出一道灿烂的笑来。
湛萧很快反应过来，眉眼不知为何阴郁更甚，他扭头又避开她，“我不要。”
“抱也不肯，是非要我说好话不成？”
纪清芷无奈，那面湛萧却闷闷地吭了声，“你想抱，就自己来。”
原来是这样啊。
纪清芷眼眸弯弯，笑了出声。
她也没太纠结，倾身便朝床榻之中的少年伸出双臂。
一如两人的曾经，想抱就抱，本就是亲密无间的家人，不该有事能将两人分开的。
抱了一刻，纪清芷便要起身。
“我可是压着你了？”
“不曾。”
纪清芷想起身，湛萧却不给，他用未受伤的手臂，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将人往身上带。
头颅再窝在她肩窝，压着她动弹不得。
纪清芷只能以这种极为别扭的姿态，靠入他的怀抱。
“阿芷。”
“你怎么不唤我皇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