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清芷才压下去的心跳，又猛烈跳动起来。
“湛珉已是成婚，余下便是湛璋和小六，陛下近来有意为他二人寻正妃。”
苏皇后抬手揉在额心，是为这事很烧心，“这关家的姑娘竟是巧了，在这时候冒出来，对小六又有几分的心意。”
纪清芷一口笃定：“母后，关家可是遭陛下痛骂的。”
“我知晓，替小六择正妃定要选个好的，品性好、模样好、家世也得堪佩。”
苏皇后语重心长，“他自愿走上这条路，背负许多，他的正妃要堪大业，日后小六走上大位，要能成他的知心人。”
纪清芷抿唇，没有再多话。
她再度清楚的察觉到，自己的唇瓣在不受控制的颤抖。
一种难言的恐慌自脚底漫上心头，说不清、道不明，只是心中有个念头几次要钻出来，都被纪清芷死死咬牙吞了回去。
她听到自己有几分颤抖的应：“母后，是该这样的。”
湛萧的正妃该选天底下最好的姑娘，日后荣登六宫之主，与他同行。
“芷儿，你系他最亲的皇姐，该是知道小六心悦何样的姑娘。”
苏皇后未察觉纪清芷的失神，只叹气道：“唉，这事最好能在小六册封太子之前定下，我想替小六寻个好的岳家，到时陛下定他的太子之位也会更顺畅。”
纪清芷一时没听清：“什么……”
“你不晓得小六喜欢何样的？”
“我……像是知晓的。”
苏皇后面上一喜，便命人将画册拿来，交到纪清芷手里，“那敢情好，你先替小六挑一挑，看里头可有中意的，过几日和母后说说。”
纪清芷喉头一涩，画册在她手里如烫手山芋，是多看两眼，眼眸都生起刺痛。
默了默，纪清芷声音沙哑：“好。”
这事便这么定下。
一个时辰后，纪清芷记不得自己是如何走回广阳宫的。
怀中抱着的画册很沉重，纪清芷拖着双腿回到内殿，白芨还在身后问要点几盏灯，她身似乏力的撑靠在书案。
殿内不一会儿燃起冷冽沉幽的梅香，柳秀去点了案角的香炉。
纪清芷深呼吸一口，目光直愣愣盯在手边的画册，好像要看出个窟窿。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是决定翻开瞧看一眼。
然而，手指将碰到书页，身后少年清朗的声音顿时响起。
“皇姐。”
是湛萧来了。
纪清芷慌的不行，转过身便撑在书案，她喊：“湛萧？”
“嗯，是我。”
湛萧看不出是何神色，只是他的眸子不自觉朝纪清芷身后望去，纪清芷下意识挪了一步，以身子挡住那物什。
她打心底的不想给湛萧瞧见。
至于缘由。
纪清芷自己也不清楚。
第40章
湛萧的眼眸低垂, 余光自然而然地瞥向纪清芷身后的一角。
捉到他眼底的寒光，纪清芷又朝后一挪步，彻底将物什挡在身后。
“皇姐, 今日之事可还顺利？”
湛萧弯唇一笑, 似有意无意问起长宁宫一事。
纪清芷应：“母后已下懿旨命卫家与表姐和离。”
“那很好，皇姐亦能得偿所愿。”
“今日关雪鹤也在。”
湛萧没回这话, 少年只轻声应了句“嗯”, 他朝前走近一步, 要靠过来。
纪清芷心中猛地发紧，便本能的朝后缩脚。
可她忘却自己身后便是檀木四方桌, 哪里还能再后退？
湛萧的个头已比她高之许多, 纪清芷与他说话需得仰头, 他离得近些, 她反而脖子拉得更长。
纪清芷问他：“你就不好奇她入宫做了何事？”
湛萧的目光直直落在她柔软娴静的面庞, 那张芙蓉面在幽暗宫灯之下泛着灵动的玉光，朱唇开开合合时, 有股惊心动魄的美。
他的阿芷无时无刻都在勾走他的魂。
然而她却对此一无所知。
湛萧喉结滚动, 眼眸深深：“我没兴趣。”
纪清芷被他噎住, 手指不自觉扣进檀木桌沿, 她顿了顿，还是道：“可是……”
“可是什么？皇姐，一个不相干之人竟惹得你如此烦恼，我猜, 这事定和我脱不开干系。”
湛萧笑得愉悦, “你这样在乎我, 只会因我而烦心啊。”
“这事本就是你惹出来的祸, 关雪鹤中意你, 今日在长宁宫中大胆毛遂自荐，有意做你的正妃。”
纪清芷轻睨湛萧一眼，少年面不改色，即使她说了这些话。
湛萧却道：“所以，皇姐才不让我去长宁宫，反倒赶我去户部当值。”
见他眸中火光竟烧得正旺，纪清芷心头莫名一跳，张口就辩驳，“不是。”
“不是？”
“我是说我未料到她所想是做你的正妃。”
“是吗？皇姐只是不愿圆关雪鹤的心思。”
“她本就牵连卫家、苏家其中，你不该被搅合进去。”
“原来如此。”
湛萧也不再强求纪清芷多说些他爱听的，岔开话道：“今日去户部当差，尚书老头跟使驴一样使唤我，活是怎么也忙不完，我看定是老头子打过招呼，让户部不必拿我当皇子看。”
“头回任命领职事儿都会繁多，日后便会好些。”
“可是皇姐，我好累啊。”
湛萧大步一迈，伸出双臂便往纪清芷身上靠去，如小时候那般极尽依赖，纪清芷躲避不得，被他抱了个满怀。
十八岁的少年身材高大，胸/膛结实，长臂一伸，便将纪清芷的纤纤柳腰尽数圈住。
“别……”
纪清芷想推开他，手掌刚攀上湛萧的肩，他已不悦冷哼：“皇姐，你躲什么？”
“我只是觉着，有些奇怪。”
“有何奇怪的？”
湛萧不由分说地将她扣在怀中，“小时候你不经常这样抱我吗？”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如今已经……”
“如今什么？”
可湛萧又将下巴抵在她肩窝之中，死死的，如拉扯不开的藤蔓，无尽蔓延爬满她的全身。
他低声一遍又一遍唤她。
“阿芷。”
“阿芷。”
“阿芷。”
湛萧低沉着嗓音，固执地问她：“长大了皇姐就要疏远我了吗？”
“没有。”
纪清芷像解释不清楚，又像被他说服，她安安静静地靠在他胸前，素手轻轻攥住湛萧腰间的玉带。
察觉到她细微的动作，湛萧眉间的阴郁霎时受到安抚，一扫而空。
就在这温存的时刻，湛萧的眼越过纪清芷的乌发，瞥见四方桌上摆放着的画册。
他眼睛尖，看清楚后，阴沉霎时翻涌而出。
纪清芷费尽心思要藏的，竟然是一本京中世家女子的画册。
她要做什么？
她想做什么？
湛萧半分也克制不住，一把推开纪清芷便从桌上夺走画册，他随手翻动几页，眼眸震惊之余，更多的是暴怒。
纪清芷瞧见画册暴露，跟着也慌了。
“湛萧！”
“皇姐。”
湛萧嗤笑起来。
“你何时不喜男子，改喜欢女子了？还是说你手上握着这样多顶顶好的世家姑娘画像，怎么，是要画美人图？”
纪清芷没理会湛萧的冷嘲热讽，只佯装镇定朝他伸手：“还给我。”
湛萧定定望着她，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的手在画册上死死摁住，指尖发了白。
“皇姐，告诉我。”
湛萧目光侵略，赤/裸/裸勾缠她，“你知道的，我不希望你有所欺骗我。”
幽暗的内殿之中，他高大逼仄，近在咫尺地逼问她。
这种感觉好像瞬间回到前世。
那时湛萧才荣登大宝，邓辉便反手掏出一封圣旨，命纪清芷三日后离京，远嫁南梁。
少年天子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赐长公主纪清芷入住长秋宫。
那本是历代皇后所住的宫殿，但湛萧不顾朝堂反对，执意要将纪清芷迎入长秋宫。
可纪清芷还未能安生住上一日，远嫁和亲的圣旨便到了。
当夜暴雨如注，湛萧淋湿了满身，满眼阴沉大步闯入长秋宫，他抓住纪清芷的手腕，整个人入了癫狂。
“皇姐，你为何要接下那圣旨？明明我会寻得法子，不必你出面。”
“你骗我，你骗我！你应过我，一辈子都不会抛下我，为什么骗我？”
“皇姐……你为什么要骗我啊！”
湛萧红着眼，声嘶力竭的质问，他的眼泪如殿外的暴雨，倾泻而下。
因而，当湛萧再度说出那句，“不要欺骗我”时，纪清芷没法再做到如从前那样的铁石心肠。
她微微垂眼，如实说：“湛萧，你年岁已过十八，是该要婚配了。”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