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黄慈身上的血一下凉透了。
他的脸变得煞白,嘴唇抖个不停。
终于撬开了他的嘴,闻父没有给他缓冲的时间,继续盘问:
“我因查探那艘船而招致祸事, 想来那船上运送的东西定是与谋反有关。”
闻父皱眉, 谋反之人如今最需要什么?
几乎不用多想, 答案就出来了。
是兵马!
当今皇上当年称帝,乃是先皇逝世以后,靠着兵权强势把几位王爷还有太子给摁下来, 自己才得以上位的。
正是自己得位不正,皇上将兵权看得格外重。
登基后的几年时间内, 将天下所有兵权尽收手中,旁人半点都沾不到。
所以若要谋反, 必要自己费些心力暗中培养出一支军队方能有机会成事。
养兵马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首要说的就是钱粮, 以及……。
闻父倏地站起来, 他知道那艘船上有什么了。
他两步走到黄慈跟前道:
“顺着西江往下, 途径梁城,坞城,下面就是宓阳。”
缓了一口气, 他徐徐道:“宓阳多矿, 有人曾在山中发现铁矿,但上报后,朝廷派人来看道是误判。其实不是误判, 是有人偷天换日弄真成假,好以此谋取私利,私铸军器!”
话说完,闻父已是十分肯定这个猜测。
私铸军器, 是灭九族的大罪,更别说皇上这等看中兵权。
这件事一旦揭开,都不用再查是不是在私养军队直接就可以抄家灭族了。
难怪背后的人会死咬着他不放。
当初那艘船被他查了不久,刚一离开西江城就消失了。
是个人都会怀疑,是他做了什么手脚。
误打误撞下,这一场祸事当真来得冤枉。
闻父难以置信地看着黄慈:“你们好大的胆子!”
黄慈气息反倒慢慢平稳下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船,什么宓阳,什么军器,你说的这些我一概不知。”
闻焉声音凉凉地:“你不知道?”
黄慈冷笑:“你们也太看得起我,我算什么东西,贵人要做的事,为何要告诉我?何况我远在望城,西江城发生了什么,我如何会知道?”
“好,那就说些你知道的。”
闻父下颚紧绷,
“除了军器,钱粮也是养兵的重中之重。我曾听西江城的流民说过,此次被饥荒波及的八座城,从望城到安阳,其赋税远比其他地方高出许多。
黄慈,你不知西江城发生了什么,那望城的赋税你当清楚吧。”
黄慈瞥了一眼,颇为好笑道:“赋税一事,你该问望城知府,不该问我一介布衣小民。”
黄慈又恢复了之前要死不活的样子,总之就是不肯再松口,委实难对付。
闻父也不着急,他话锋一转,又说回了食婴之事:
“为何会选望城,天下那么多地方,望城此地不论从何处看都不够掩人耳目。”
黄慈垂眸:“手底下正好有个人是望城的。”
他指的便是之前村子领头做这事的,那个姓王的。
闻父却道:“不对,你手底下的人不止他一个,为何偏偏选他选望城。”
不等黄慈回答,闻父一字一句道,
“因为望城离得近。”
“才出生的婴孩身子羸弱,离开母亲后,稍有不慎便会夭折,不宜长途跋涉。于是你们择离得近又合适的地方。”
“食婴之人,你的主子,就在离望城不远之处。”
黄慈低低咳嗽一声,面露讥笑地看着闻父:
“闻佑之,你找来我这里究竟想问什么?”
闻父:“我所问的两件事,实则为一件事。”
他说,“食婴之人和谋反之人,皆为同一人,我说的可对?”
黄慈纠正他:“我的主子也只是下面的人,谋反的是贵人。”
“所以你的主子便是助他成事之人。”
闻父一下将所有事串联起来了,
“能动一方赋税,不惊动朝廷的,这世上屈指可数。”
黄慈呼吸几不可见地轻了许多,可面上不见异色。
闻父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的主子,是此地巡抚,还是左右布政使中的一位?”
望城到安阳的八座城同属一个州府,由巡抚及左右布政使共同治理,也只有他们才能为黄慈口中的贵人谋取这一州府的赋税。
想起那些饿死路边的流民,被圈养的高娘子等人,闻父怒不可遏。
为官者不谈为国为民也不该做出此等人神共愤之事。
为公,剥削黎民酿成灾祸饿死百姓无数。
为私,将人当猪狗圈养,烹煮婴孩。
如此倒行逆施,简直枉为人,枉为官。
他愤怒地问:
“他是谁?”
黄慈避而不答,只是很平静地问:
“这些,你是怎么猜到的?”
闻父回答他:“是你先认出了我。”
黄慈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叹息一声:“是我的错,害了主子。”
如果不是他轻敌叫破闻佑之的身份,闻佑之便不会怀疑他,更不会让他连想到大人身上去。
黄慈说:“我是不会告诉你关于主子和贵人的身份,至于能不能查到就是你的本事了。”
说话间,他看了一眼闻焉。
在黄慈看来,即便有闻焉这个异数在,闻家人也是孤掌难鸣。
半闲斋,吕大人及朝廷都在追捕他们。
闻家人逃不过这一劫,知道得再多也是枉然。
只是主子或许保不住了,这都是他的错。
“你主子为什么要食人肉。”
闻焉用铁条戳了戳黄慈,一不小心又给他戳出个血窟窿来,
“我听说,他一开始喜食女人,后来才转吃婴孩,为什么?”
黄慈闷哼一声,屏息熬过这痛以后,才慢慢开口:
“为什么?自是婴孩的肉更嫩,他觉得更好。”
闻焉:“就因为这个?”
黄慈面上也露出了几分无奈:
“我劝过主子,也试过偷偷将其换成牛羊鹿的肉,想让他戒掉食人肉的怪癖。”
可这些都没用,他离不开人肉,曾经一度瞧上京中贵女。
要不是贵人出手摆平这件事,主子的脑袋早就掉下来了。
后来实在没法,黄慈才会到望城来养人。
黄慈忆起往事,颇有些心灰意冷:
“事已至此,我无话可说。主子,黄慈先走一步了!”
这话说完,黄慈高高扬起头颅对着地上狠狠撞上去。
他动作又快又干脆,闻父欲要阻止的话还没出口,黄慈已然头破血流断了气。
闻父可惜,闻焉反应倒是平平。
屋内安静了片刻,闻焉转头去看闻父:
“父亲,还是要为高娘子他们绝了后患才好,你说呢?”
闻父听懂了她的意思,默了默道:
“我有一法子,可以试试,看能不能把人引出来。”
闻焉:“父亲请说。”
闻父望着黄慈的尸体,缓缓道:“引蛇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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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汇合地,闻焉放下手中拎着的尸体,看着闻如清背着个大包袱从另一头跑来。
她呼吸有些急:“父亲,三妹,等久了吧,可以走了。”
闻焉没动,只笑道:“二姐姐今晚咱们不走了。”
闻如清一愣:“不走?”
闻父接口道:“如清,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出什么事了?”
闻如清下意识以为他们遇上麻烦了,殊不知是他们要给别人找麻烦了。
“我要一匹布,最少三十尺,普通白布即可。”
“还要朱砂墨,斗笔。”
望着闻父郑重的神情,闻如清抿了抿唇道:
“我去办,爹,三妹跟我来。”
闻如清转身在前头带路,把二人领着往另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去了。
夜晚的望城一片静谧空荡,偶尔只听见几声狗吠。
闻如清放低声音解释道:“我让人在城中备了一间宅子,我先带爹和三妹妹过去歇歇。”
她做事喜欢留一手,防的就是这种情况出现。
宅子离得不远,没几步路就到了。
闻如清开锁推开门。
宅子不大,方方正正的构造,除去堂屋一共四间房。
正对着大门两间,左右两间厢房。
里面早有人过来清扫过了,各处都干干净净,床头还放着换洗的衣裳。
这么短的时间能做到如此妥帖,已是极好。
点亮屋子里的油灯,闻如清正欲放一直背着的包袱,不想一抬眼就看见闻焉手上的尸体,顿时吓一跳。
包袱也一下掉在地上,一只包着油纸的烧鸡从里面滚出来。
深吸一口,闻如清捡起地上的包袱和烧鸡,镇静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