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 黄慈就像件破衣裳般被扔到对面,双膝重重磕在地上。
他闷哼一声,把痛呼声全咽回去。
闻焉下手轻重自己很清楚,这黄慈的膝盖骨约摸已经是碎了。
他也明明痛得满头大汗,面色惨白,却还能忍着不叫出声。
这般忍得,的确不是一般人。
对旁人,对自己也狠。
闻焉在椅子坐下,对下首跪着的黄慈说:
“我能找上你,意味着什么,你很清楚。”
黄慈没说话,以一种沉默的姿态看着闻焉跟闻父。
闻焉斜着身体,一只手搭在桌上,身体前倾。
她忽地又眼睛下垂,定在手下那张写了一半的信纸。
闻焉拿起,缓声念道:
“羊未至,已派人查看。”
她目光轻抬:“羊?”
黄慈仍未说话。
闻焉拿起边上的信封,前后翻看。
可惜信封上没有落名字,不知道是要给谁的。
“我想起来了。”
黄慈突然说道。
闻父和闻焉皆看向他。
黄慈整个人从方才的紧绷变得从容起来,他先对着闻父道:“闻佑之,西江城知府。”
他说,“你们闻家人好大的胆子,身为朝廷钦犯还敢跑到望城内自投罗网。”
点出闻父身份后,他又看向闻焉:
“听闻闻家有三个女儿,他叫你阿焉,那你便是那闻家三女,闻焉。闻家屡次逃脱追捕,屠杀官兵,下手狠辣,是你做的?”
黄慈不急不缓地说完自己的猜测。
闻父听到这,神色突变。
黄慈太镇定了,事情不对。
他猛然转头看向闻焉:“阿焉!”
闻焉耳朵一动,仰头向头顶看去,一个黑色大铁笼倏地落下。
砰一声巨响,巨大的铁笼将闻焉闻父两人都困在里面。
同时屋内四面八方好几个黑衣人飞身而下,手握利刃和弓箭对准二人。
紧闭的房门这时也被推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快步进来,扶起黄慈,担忧道:
“老爷,您没事吧。”
黄慈双膝碎裂,站是站不起来的,他不怒反笑:
“原以为只是抓个多管闲事的,每想到抓了条大鱼。”
黄慈是真畅快。
据他所知,半闲斋的人,吕大人亲自带着邓氏,还有朝廷,都在满天下搜捕闻家人,没想到最后居然落在了他手里。
只要把人交上去,说不定往后也能添居一分从龙之功,后半生权势荣华数都数不尽,再不用窝在这小小的望城之中。
一双腿算什么,就是舍下半条命也划得来。
黄慈看着瓮中鳖的两人,由着管家和下人抬起,冷声对黑衣人下令:
“拿下!”
“老爷,先去书房,我叫人请大夫来。”
一切即将尘埃落定,黄慈欲走,黑衣人欲动手,闻焉敲了敲精铁锻造的铁笼。
几声清脆的声音突兀响起。
闻焉闭眼抻了抻发僵的脖子:
“真聪明。”
黄慈停下动作,闻焉指着他对闻父说,
“父亲,比你聪明。”
黄慈脸一沉:“她不用留活口。”
管家对身旁一个弓箭手喝到:“放箭!”
话音落下,拉满弓弦的黑衣人立刻松手,离弦的箭直冲闻焉面门而去。
闻父失声喊到,下意识上前要以身挡箭:
“阿焉。”
不过箭太快,他的动作太迟钝,二者擦肩过。
箭头锐利无比,破空而去,仿若空气都被扭曲般。
眼看便要贯穿闻焉头颅,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一支手牢牢了握住箭杆,止住它一往无前的攻势。
众人一呆,还未反应过来,闻焉手指一转调转箭头往前掷出,弹指间,箭以更快的速度插透管家的脖子钉在身后的门上。
箭羽不住地颤抖,猩红的血水滴滴答答砸向地面。
屋内鸦雀无声,直到管家徒劳地捂着自己喉咙处血窟窿,仰面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黄慈没来支撑也一并狼狈摔落地面。
闻焉双手撑着扶手,从椅子上起身:
“知道我凶,还敢搞这一出请君入瓮。”
她走到铁笼前,双手抓住铁栏杆,往两边一拉,
“黄慈我是你,方才就该乖乖听话。”
啪,铁条被掰断,闻焉轻轻迈脚越过铁笼底部,从里面走了出来。
一举一动都流露出杀机和优雅。
黄慈悚然一惊,拖着双废腿不住往后挪动。
“杀,杀了她!”
闻焉一笑,提醒他:“破音了。”
黄慈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什么妖怪。
他怕,屋里的黑衣人也怕,他们又不像那些贵人的死士,个个武功高强还不怕死。
怕死的黑衣人想也不想转身便要逃走。
闻焉丢掉一根铁条,选择了用得顺手的那根。
随后动作快得黄慈那口气还没下去,人已经死光了。
黄慈终于知道国公爷为何要派出半闲斋的人,吕大人要亲自带着邓氏出马了。
这个女人,根本不是人,她是妖孽,是妖孽。
黄慈匍匐向外爬,闻焉也不阻拦就慢腾腾跟在他身后。
等到黄慈爬到门边,手攀上门槛时,铁条飞来一下扎穿他掌心,鲜血直流。
黄慈这下是真没忍住,惨叫出声。
闻焉弯腰拔出铁条,黄慈疼得浑身痉挛。
闻焉心肠硬得很,直接一脚又把人踹回原地。
黄慈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喉间涌起腥甜。
闻焉下手太狠,他有种预感。
今日恐怕活不了了。
黄慈一时有几分灰心,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
闻焉用铁条戳了戳他肩膀:“别装死。”
铁条一下去,黄慈肩上马上又多了个血窟窿。
他身子一僵,抬头目眦欲裂地看向闻焉,大有崩溃之态:
“有本事,你现在就杀了我,”
他说得咬牙切齿。
闻焉:“急什么。”
黄慈明显知道很多事,他之前说得那些话一般人可不知道。
一个都没见过闻父的人,在闻父做了乔装易容后还能认,出他,光是他能认出闻父这点,就足以说明。
“谁命你让人在村中的养人生子的?”
黄慈咬牙不答。
见他还嘴硬,闻焉又在他身上戳出个血窟窿:
“说。”
黄慈依然不答。
从观察了许久的闻父适时开口:
“黄慈我观你不缺钱粮,且识文断字,该分善恶断,知礼义廉耻,像食人这等天理不容的事,有违圣人言,你做了可想过后果。”
黄慈看他冷笑道:
“闻佑之,你一个罪官,也配审我?”
闻父面不改色完全不受他影响:
“你这等年纪,家中子嗣该延到孙辈了吧。”
黄慈又不说话了,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闻父并未揪着这个问题,再开口已换了个问题:
“一个多月前,一批死士闯入我家中,欲灭我满门,杀人灭口,你可知为何?”
黄慈:“……”
闻父:“你可认识冯伍?当日便是他押送我闻家上京受审。”
黄慈:“……”
闻父:“那艘船内有什么?”
黄慈:“……”
闻父:“你不愿开口,可是因为家眷在人手中。”
黄慈:“……”
无论闻父问任何问题,黄慈通通闭口不言。
什么都没问出来的闻父却耐心十足,继续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问着。
似乎是想到哪儿问到哪儿,至于黄慈说不说,他好像一点不在乎。
闻焉则在闻父开口后,便没再插话。
如此一轮两轮,闻父问得问题逐渐不着边际。
连他这宅子什么时候买的,花了多少银子,家中奴仆多少都啰啰嗦嗦地问到了。
黄慈从一开始的警惕防备,变成现在的不耐烦。
“你在此靠什么为生?可是经商,做的什么营生?”
听闻父喋喋不休问个不停,黄慈额角青筋跳了跳到底是没忍住,呵道:
“住口,别说了。”
闻父:“你来望城几年了?家中人可来看过你?”
黄慈:“够了。”
闻父:“家里几个孩子?可有读书?考取功名了吗?”
“我说够了。”
黄慈气得吹胡子瞪眼,恨不得一刀割了闻父的舌头。
闻父:“你以前放过官?”
黄慈:“没有,你住口。”
“可是有人要谋反!”
“是,没错,你坏贵人大事,等着贵人登基,砍了你的头……”
黄慈的声音戛然而止。
闻父脸上总算露出笑意,闻焉了然。
哦,有人要谋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