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小妆娘_光自明【完结】(99)

  这可就不是什么风流话柄,风月趣事了。

  垂拱殿上站班的官员都是成精的狐狸,瞧出事情不妙,收去了顽笑的心思,都互相使着眼色。

  图穷匕见了。

  谢诏攥着拳头,接着跪伏下去,以额触地。

  这是薛公亮终于抓到了他的把柄,急不可耐的发作,千方百计要将他踢出枢密院。

  昨日,二人惹的一出闹剧,冯佩玉又是只不好惹的猫儿,被扔到马背上,发觉情形不对,便撕破了脸。

  也不装乖了 ,也不装柔弱了,又是破口大骂,又是伸手挠人。

  谢诏一手勒着马,一手按着人,还要护着她莫要掉下去,手忙脚乱。

  就在吵嚷厮打,一派兵荒马乱之时,前头的狮子巷里,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驶了出来。

  待到那马车慢慢靠近了,与他们擦身而过之际,冯佩玉就像看到救星一般,伸手便去扯谢诏手里的缰绳。

  “阿玉小心!”

  来不及了,马头猛的被扯向一边,一声嘶鸣中,咣当一声便撞上了那青布马车的车辕。

  那车辕应声裂开,车轿猛地一震,歪在当场,那车轱辘也乱转。

  趁这混乱的当口,冯佩玉从他的臂弯里钻了出去,一骨碌便摔到地上,拔腿便要跑。

  谢诏连忙纵身跳下去,伸手便去捞她。

  也是在这一刻,马车的车帘忽然被掀开了。

  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传来,颇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谢郎官.....不,现在要唤声谢相公了。”

  “怎得,你新官上任,便当街撞我的马车,这是何意啊?”

  朝会散罢,高殿沉沉,金炉中残香袅袅,只剩谢诏还跪伏在原地,官家高坐御阶之上,面无喜怒。

  官家没叫他起,他便也不敢起。

  只有一个内侍站在他跟前问话。

  “谢相公,官家问你,为何今日跪在这里?”

  “臣有罪。”

  “官家问你,你有何罪?”

  “官家调臣进枢密院,是有大事要做,臣却私德不修,引来御史弹劾,险些误了公事。”

  谢诏咬着牙说道。

  “官家问你,公事私事,孰轻孰重,什么妇人,让你当街失态至此?”

  谢诏沉默了片刻,攥着拳头,用力以额碰地。

  “臣万死!臣万死!”

  大殿肃静无声,谢诏恭顺地伏在地上,眼见着织云龙暗纹的绛纱袍从玉阶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他跟前。

  “阿诏,朕调你去枢密院,是有掣肘薛相公的意思,那你也不至于如此心急,当街刺杀吧。”

  官家终于开了口,与他玩笑道。

  谢诏沉默着也不辩解,只是用力地以额碰地。

  待垂眼看了谢诏片刻,官家抬脚踢了踢他的袖子。

  “罢了,约束好自家妇人,莫要再让人揪了把柄,在枢密院好好待着做事吧。”

  “起来吧,还跪着做甚?”

  *****

  谢诏拿着一把剑,大步出了宫门。

  他身量高,肩宽腰窄,挺拔似剑,一身紫袍,愈发显得气势凛凛。

  属官张回牵着马,候在宫城门口,见谢诏出了来,便连忙上前禀报道。

  “谢相公,您吩咐的人都安排好了,旧曹门大街冯娘子的住处就有三个,日夜轮番盯着。”

  “还有随身盯着冯娘子的,盯着她同住的两位娘子。”

  “还有那个丁五,去哪里都有人跟着。”

  谢诏翻身上马,袍袖一拂。

  “好!她们不管是给谁递信,还是去哪里,做什么都不必干涉,只管跟着。”

  “我就等着看,那个奸夫什么时候现身!”

  张回不置可否,迟疑着问道。

  “那……冯娘子若是给他递信让他跑了呢?咱们岂不是白费力气。”

  谢诏哂笑道。

  “若是这般胆小怕事,那还算是个汉子吗?”

  “让阿玉能看清他的真面目也好,省得被这贱人蒙骗了。”

  “我倒要看看,那个贱人是不是个缩头王八!”

  谢诏攥着手里的龙泉剑,那是官家方才赐给他的。

  勒马回头,见那巍巍宫殿,楼台高峙,宫阙连云。

  自从阿玉离家之后,他这样的人,得过且过,又成了个无家可归的。

  旁人散了衙便回家,他却愈发的爱往宫里来,领差遣听吩咐,仿佛自己能在这里找到些归宿感。

  他当官家的棋子,有个棋盘是属于他的。

  他做官家的一条狗,亦有条狗链子拴着他。

  总有个去处。

  龙泉剑,龙泉剑,我用似波流,升平无事匣中收。

  【作者有话说】

  真正的修罗场还要后面一点点

  龙泉剑,龙泉剑,我用似波流,升平无事匣中收。

  —《缘识》宋太宗

  第72章 你同他睡过没有

  “瞧, 我已经将你围了。”

  冯佩玉看着面前的棋盘,叹了口气。

  白的莹润如雪,黑的黝然如漆,而此时, 她执的白子困缩在棋盘一角, 尽被黑子团团围住。

  巷子口, 有颗枝叶繁茂的大榕树,每至伏天,街坊男女老幼, 皆搬凳携席, 咸聚于此,纳凉闲话。

  这不,冯佩玉也与宋妙二人, 拿着棋盘席子,糕饼茶水, 席地而坐, 悠哉哉的乘凉对弈。

  “阿玉,你如今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也不心慌?”

  宋妙见冯佩玉神情自得, 哼着曲, 敲着拍子, 还忙着往嘴里塞糕点,一语双关的问。

  冯佩玉瞧了瞧棋盘上,白子被黑子团团围住, 动弹不得。

  又看了看巷口,有几个脸生的汉子或蹲或站,看似不经意, 实则用余光死死盯着她。

  这几日,她们三人,无论是去摆摊,买吃食,还是去鹿儿巷照看生意,总有人在后头。

  天为牢笼,地做锁链,人做狱卒,去哪里都是监牢。

  “慌,慌也无用啊,横竖他也不能把我一刀杀了。”

  冯佩玉这般轻飘飘说着,往嘴里倒茶水,谁知,那茶盏子早就空了。

  “只是连累了你们,好好的清净日子,过不得了。”

  宋妙笑着打趣她。

  “你也忒小瞧我们了,莫说这宅子,还有我们的户籍是你挣下来的。”

  “就算再身无分文,沦落街头,人活着还有一双手,去哪里,不能从头来过?”

  宋妙说着,啪的一声又落下一黑子,棋盘上,黑子从四面八方一点一点压过来,咄咄逼人,气势汹汹。

  活像谢诏那张凶巴巴的脸。

  “奉签署枢密院事,谢相公的令,鸿胪寺五品到从七品的官员前来回话!”

  “奉签署枢密院事,谢相公的令,国子监五品到从七品的官员前来回话!”

  “奉签署枢密院事,谢相公的令,吏部衙署五品到从七品的官员前来回话!”

  谢诏的属官阿宽带着一众人,举着枢密院谢相公的名帖,一家一家的衙署搜了过去。

  搜那个三日之前,申时,不在衙署内当值的,穿绿袍儿的年轻官员。

  “凡是符合这几项的,你且统统记下来,老子一个个叫来枢密院问话!”

  谢诏那是何等汉子,怎能吃得了这等恶气,一想起奸夫,拳头砸得桌上茶盏子叮咣乱响。

  “虽没看清那贱人的脸,但他往那一站,老子便能认出他来!”

  “贼王八!天杀的狗才!不要脸的贱人.....”

  打从谢诏还在军中做都头的时候,阿宽便跟着他了,还是头一回见谢诏如此粗俗的骂娘。

  阿宽气势汹汹地挎着刀,擦着汗,刚从刑部衙署里走出来,便赶着去盐铁司,一面赶路,一面心里揶揄着。

  干什么不好,非要偷谢相公的婆娘。

  这个竖子,要倒大霉喽。

  *

  蝉鸣声声,冯佩玉出了一身的汗,也怔怔地瞧着这棋盘,如今四面皆为黑子,无法正面冲突。

  那第一步,便要先避其锋芒,赢得一丝喘息的机会。

  谢诏杀人如麻,发起狠来吓人的紧,什么把头割下来插在长枪上…….

  冯佩玉略想想,脊背上便一层冷汗。

  薛又新那张俊脸,若是让谢诏把头割了,岂不可惜了,她得想法子让薛又新躲一下,避避风头才好。

  冯佩玉执起一颗白子,悄悄摸摸落在边角处。

  开封府,司录司。

  丁五作为庄宅牙人,这司录司,他常来常往的,也是熟客了。

  往常,每笔买卖谈成后,他少不得陪同买卖双方,到司录司来立契子。

  只是今日,他可不是来立契子的,而是有桩见不得人的事。

  冯娘子要他去给开封府的司录参军,薛参军送信,还要偷偷的去。

  “你且去街上雇两个人,假扮成卖家和买家,伪装成去开封府立契子的模样,千万别被人瞧出不妥来。”

  冯娘子这么说了,丁五自然硬着头皮,咬着牙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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