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从来的路上,在余光里,他便看到有两个穿短打的汉子,一直不远不近的跟着他。
他往东,那二人便往东走,他假装停下来买炊饼,那二人也站在远处等.....
丁五是个老实坯子,见有人跟踪,心下颤颤,腿都软了。
终于,待到他假模假样和买家卖家进了开封府的西侧门,余光里见那跟踪的人守在门口,没有跟上来,顿时松了一口气。
连忙掏出银钱来,央求带路的小吏带自己去司录参军的院子里,求见薛参军。
“司录参军的院子?”那小吏起先还不愿意。
“在开封府的东边呢,得绕一大圈子,再说,那司录参军是你想见就见的?”
外有追兵,时间紧迫,丁五又咬咬牙,多加了两贯钱。
那小吏心满意足的把银钱往怀里一揣,招招手要丁五随他走。
这下,不仅是司录参军,怕就是开封府少尹,他也能见上一见了。
*
此时,榕树底下的棋局,也正杀得热闹。
这巷子里那些三邻四舍围上来,有那好事的闲汉,见黑子占优势,便吆喝着出主意。
“下这里,下这里,把那白棋堵死!”
只见棋盘另一侧,一颗黑子落了下来,恰恰卡在白子的必经之处,紧紧地堵上了白子方才留出来的空隙。
冯佩玉不满,抬头瞪了一眼那乱叫嚣的闲汉,嫌他下手忒狠。
转念一想,是了,谢诏也不是个蠢的,亦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的。
枢密院内,签押房。
“丁五去了开封府?”
谢诏大模大样地坐在交椅上,眼睛闪着针尖的寒光,盯着面前战战兢兢的二人。
“你们且细细说来!”
那两个皮肤黝黑,穿短打的中年汉子将丁五的行踪一一禀报了。
只道这个丁五带着两个人,一齐去了开封府,凑近了听闻,他们似是买卖宅院的,要去开封府的司录司立契子。
“眼瞧着,他们进了开封府的西侧门,我们问了看门的小吏,司录司便是在西侧。”
丁五是庄宅牙人,带着买卖双方去开封府过户立契,也是寻常事,谢诏沉吟了片刻,挥挥手便叫二人退下。
“等等!慢着!”
那二人刚走到廊下,便听谢诏一拍桌子,喝令他们回去。
“那丁五在去开封府之前,有没有先去过御街东侧的都商税院?”
谢诏向前倾着身子,目露寒光,像个马上要扑食猎物的野兽。
那是什么地界?二人疑惑,皆摇摇头。
按律,买卖宅子在过户立契之前,牙人和买卖双方要先去都商税院,交契税,契书上盖了商税院的官印,开封府才认可。
谢诏捏着一个茶盏子,磨着牙,轻轻笑了笑。
他们不先去商税院,跑到开封府做甚。
开封府........
“来人,拿我的名帖,去开封府问话!”
*
此时,冯佩玉垂头丧气地看着眼前的棋局,三邻四舍的,还七嘴八舌在棋盘旁边比划着。
“小娘子,你快输了,眼见着被围啦!”
“莫要再费工夫,还是重新来一局的好,我来给你喂招……”
如今,敌方已成合围之势,确实无力还手。
她眼见着摸到了薛家的门,抓到了薛公亮的把柄
前功尽弃?
“不不不,还不至于到那山穷水尽的那一步呢……”冯佩玉摆弄着棋子,喃喃自语道。
《棋经》有言,与其在局内苦苦求生,不如转手于外,攻其边角,逼黑子不得不回援。
当时在梁府,梁都帅说,他与谢诏互有把柄。
梁都帅的把柄便是战场上,大逆不道拥立新君,那谢诏的把柄是什么?
那日无意间撞了薛公亮的马车,她滚在地上,没瞧见薛公亮的脸,但她看到了谢诏的表情。
脸上冻了一层冰壳子,水淋淋的眼睛里,点了根蜡烛,怒火刚点着却淋灭了。
恨也恨不得,欲斥还休……
冯佩玉觉着,这把柄,她眼见着便要揪出来了。
“呸!那姓谢的升了官,官威眼见的大了,难不成本娘子是白混的,手里便什么筹码都没有?他也忒小瞧我了!”
冯佩玉将剩下的糕点往嘴里一塞,拍了拍手,捻起一颗白子,啪得一声,往黑子后方一放。
开封府,户曹参军院。
今日,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梁都帅家里的人来了,拿着梁都帅的名帖,只道奉了梁都帅家中娘子的托付。
“是梁家大娘子要买宅子,故而叫我查些那卖家的底细虚实,劳烦大官人行方便了。”
丁五与薛参军送了信,便马不停蹄地往户曹参军的院子来,自然,也花了不少银钱开道。
丁五边递名帖,边客客气气地与户曹参军递了张十两的交子。
那户曹参军见是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的名帖,也客气的紧,还叫人给丁五端茶吃。
丁五生性老实,头一回在官府里还能吃上盏茶,受宠若惊,一时间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忙办起冯娘子交代的正事来。
“我家娘子是要查广平街,狮子巷,向西数第二户。”
“不知这户是何人之产业,姓甚名谁?祖籍何处?在汴京还有无其他房产,烦劳大官人!”
“狮子巷是吗?”那户曹参军使人去拿户籍丁产的簿册。
“是是是!狮子巷!”
也不知,冯娘子要查狮子巷的那户男女偷情的人家做甚。
这种不堪人听的私隐之事,碰了便是麻烦。
丁五侯在耳房里,搓着手抖着腿,等着户曹参军查阅簿册,好回去给冯娘子交差。
此时,只听外头有人走来,似也是开封府的属官,与户曹参军互相揖答问候。
“刘参军,有礼了。”
“薛参军!许久不见,这厢有礼了!”
薛参军?丁五疑惑地站起身来,偷偷向外瞄了一眼。
是了…..这便是方才去送信,刚打过照面的薛参军!长得极清俊的,见一面便绝不会认错。
怎得,他也到此处,不知有何贵干。
此时,薛又新彬彬有礼的躬身叉手道。
“刘参军,我欲查找一女子名下的宅院,或正在租住的宅院,总之,只要是在开封府上契登记的住处,我都要知晓。”
“劳烦您行个方便。”
“好说好说,这等细碎差事,还劳烦薛参军亲自跑一趟,不知那女子的姓名,户籍在何处?”
“此女子姓冯,名......”
薛又新顿住了,这名字在他的唇齿间徘徊了几圈,终于舍得说了出来。
“名佩玉......”薛又新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
此时,巷中的孩童在树下戏耍嬉戏,拍着手儿乱笑,喝着声儿叫打。
只听咣当一声,有几个孩童飞奔过去,衣角一带,唰得一下就将棋盘掀翻了。
黑白棋子混作一团,哗啦啦全掉在了地上。
冯佩玉还捻着个棋子,正准备反杀一局,这会子,和宋妙一起愣住了,瞧着一派狼藉,哭笑不得。
叹世事无常啊。
这盘棋机关算尽,百般经营,却不敌天公轻轻一挥。
时也运也,罢了,接下来的事,就看各自运道如何了。
“丁五怎得还不来?”冯佩玉叹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饿了!我去胜儿的食摊子上讨吃食去喽!”
***
旧曹门大街,谢诏的属官张回,蹲在阴凉地里,盯着冯佩玉在食摊子上大快朵颐,吃了一碟又一碟鱼脍。
大暑的天,方胜儿便不开火做热食,做些生鱼脍,依然许多食客捧场。
鲜鱼切了片,用酒糟米醋腌渍了,盘底垫了萝卜丝去腥,鱼肉入口鲜甜弹牙,还混着米醋的微酸,清爽开胃。
噫!俗话说得好,真是好汉无好妻!
张回长吁短叹,捶胸顿足。
谢相公,如今是三品的宰执大臣了,年纪轻轻,相貌俊俏,心肠仁善,还洁身自好,那是何等英雄!何等人物!
便是郡主县主都娶得!何苦非要做这等憋气的王八,这女子有什么起解?不过就是相貌好了一些。
头一回见,当街偷人被自家汉子抓住,还能这么若无其事,悠哉悠哉的,实在是没有心肝。
此时,没有心肝的冯佩玉抹着嘴,忝着脸,正在和方胜儿讨要一盘鱼脍。
“最后一盘了,求你了胜儿,我真的不会积食,今日热得朝食都没吃……”
冯佩玉正双手合十,连连作揖,忽见摊子外头,出现了一个高大的人影,正目光炯炯地瞧着她。
此人身穿一身黑色肩袖袍,腰束革带,身躯凛凛,当街负手一立,颇有千军万马之势。
摊子上的食客纷纷扭头看着,攀谈声都小了许多。
冯佩玉立马低下头,专心致志地用袖子擦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