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只听背后一声骏马长嘶声。
怎得还有一匹马?冯佩玉正疑惑,一转头,吓得一哆嗦。
只见不远处,有一男子,穿着威风凛凛的紫色官袍,端坐马上。
气势凛凛,杀气腾腾,鼻梁锐利如刀,右手死死地攥着马鞭。
这是,谢诏?
他怎得会在这里?他怎得穿一身紫袍?
他都......瞧见了?
冯佩玉心虚得很,身子先冷了半截,膝盖一阵发软。
此时,谢诏面上的神情有些吓人,一双星目冷浸浸的,看着她。
冯佩玉正准备跪下便哭。
可是,下一刻,啪!
一记马鞭狠狠抽下,骏马怒嘶一声。
谢诏策着马,追着薛又新离去的方向,径直冲了过去。
第71章 做条狗,也有条链子拴着他
五更天, 垂拱殿。
景阳钟响,金銮殿上坐天子,龙凤鼓鸣,白玉阶下列公卿。
“臣启奏, 乞签署枢密院事, 谢诏之罪, 其罪有三!”
今早的朝会刚开始议事,御史台院的林中丞,便忿忿出列, 要弹劾新任的签署枢密院事, 谢诏。
“谢相公身为宰执大臣,凶忿无状,恃势骄矜!”
林中丞抖着花白的胡子, 拿着笏板指着前列,那个穿紫袍着玉带, 威风凛凛的背影。
“昨日, 竟当街纵马,闹市伤人!其罪一也!”
“当街纵马?”“闹市中如此,也太过骄横了......”
一片窃窃私语中, 谢诏沉着脸出列, 鼻挺唇薄, 锋利的眉骨下头压着一弯黑眼仁,面带几分煞气。
只见他躬身叉手道。
“回官家,昨日, 臣确实失态,只是......”
只是事出有因,大丈夫生于世间, 可受刀斧,断不可受此折辱!
谢诏眼见着自己的娘子和旁人,就在大街上依依不舍,形容亲密。
羞耻和愤怒,扭成一道晴天霹雳劈下来,劈得谢诏心中怒火熊熊,也顾不得什么,纵马便追。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
这一刻,他又变成当年单骑冲进敌阵时的将军,前头就是他的敌人,他要冲上去,斩了那贱人的狗头。
可惜了,情场不是战场,光是勇猛还不够。
只见冯佩玉竟忽然冲了出来,双臂一张,拦在道中。
眼见着那马蹄离她不过数丈的距离。
谢诏猛地一勒缰绳,奔马收势,接着一声惊嘶,前蹄掀得悬空,几乎要将他掀翻下来。
只听哗啦啦一声,尘土飞扬,碎物四溅。
那骏马失去了平衡,四蹄翻腾打个了圈子,竟往旁边的果子摊倒了下去,将果子摊踹了个底朝天。
吃食器皿滚泼一地,拦在马前的冯佩玉也跟着滚倒在地上。
黄澄澄的蜂蜜,白绵绵的砂糖沾了一身一脸,好不狼狈。
“你做什么!”“你做什么!”
二人同时向对方怒吼起来。
“那贱人是谁?”“你得赔人家的摊子!”
“你这么护着那贱人做甚?”“你还得赔我的衣裳!”
什么衣裳,什么摊子,还在装疯卖傻,护着那奸夫,这个女子简直是天下第一没有心肝的。
被冯佩玉这么一打岔,谢诏勒着缰绳往前一瞧,那奸夫早就没影儿了。
他怔怔的看着熙熙攘攘的长街,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贱人给阿玉灌了什么迷魂汤药,使了什么心眼子,竟让阿玉这么护着他。
“你找死是不是?为了护着那奸夫,你连命都不要了!”
谢诏指着她怒喝一声,然后利落地翻身下马,长腿一迈,抢上前几步,扬起鞭子,一鞭子抽在冯佩玉的身侧。
啪得一声,抽得烟尘四起,四周人群皆惊叫退开。
“禀官家,是马受了惊,踏坏了人家的食摊,并没有百姓伤着,臣已经向摊贩告了罪,赔过银钱了。”
谢诏垂着头,向玉阶之上的天子告罪道。
这还没完,那御史台院的林中丞依然穷追不舍。
“不止这一遭!还有!谢相公身为宰执大臣,私德不修,依仗着官势,青天白日,当街强抢民女!”
“纵淫肆暴,渎乱礼法,其罪二也!”
风月之事,在哪里都引人注目,后头已经有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强抢民女?这是个什么章程?”“噫!别看谢相公平日里板着个脸,原来喜欢这个调调。”
“不成体统,一点廉耻都不讲…..”
这罪名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谢诏一时间不知如何辩解。
见官家已经皱起了眉头,责备地瞧着他,只得当场撩袍一跪。
大街上,挤挤挨挨的围了六七十人,一听奸夫二字,摊贩也不卖了,路人也不走了。
就连那个被无辜殃及,摊子被掀了个底朝天的小摊贩,也蹲在一旁,兴致勃勃地看热闹。
冯佩玉一见糊弄不过去,眼泪是说来便来。
鬓发散乱,满身狼藉,跪在地上便抹眼泪,那是十分的柔弱,千分的可怜。
“我没有,莫要冤枉我……只是遇上脸熟的男子,说了两句话……”
“你就是看不起我,才这样想我。”
明明是自家理亏,偏偏一把眼泪一把啼,做出许多乔张致来。
谢诏听她狡辩一句,气得能折十年的寿。
这会子气极了,那股怒火反而没了,也没力气发作,一股寒气从骨头里透出来。
“你把老子当三岁孩童耍?”
谢诏似笑非笑的,蹲下身去,拿着鞭柄一下一下拍她的小脸。
“脸熟的男子?便能搂你的腰吗?”
“便能摸你的耳朵吗?嗯?”
“你且从实说,你与他偷了几遭?”
冯佩玉理亏,吃痛也不敢叫出来,鼓着两汪眼泪,垂死挣扎道。
“才没有!什么偷不偷的,多难听,一定是你在外面偷了人,才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又来了,永远都是倒打一耙,明明是自己偷人,还要胡乱攀扯。
谢诏气的笑了出来,一双微垂的眼睛闪着寒光,他倒要看看,今日这女子还能编出什么来。
冯佩玉见谢诏没再发火,以为此计奏效,抓着他的手腕,软绵绵往他怀里蹭,把身上脏兮兮的食物残渣都蹭到他的官服上。
“你若生气,要不便打我几下吧。”
这般作态,大庭广众,在街上这么多人瞧着,她也不害臊。
偏偏谢诏是受用得很。
只可惜了,今日这般作态,却是为着那奸夫,她越乖巧,谢诏心里越难受。
旖旎的调情变成了惩罚,直往他脸上抽,抽他色令智昏,抽他软弱无能,抽他痴心妄想。
谢诏手里是她软绵绵的脖颈,怀里是她软绵绵的身子,但他知道,阿玉已经不是之前阿玉了。
她的心分成了两半,自己分到的这一半也并不特别,甚至,还不是最重要的一半。
谢诏心里生出些恨意来。
眼见着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着实是有些丢人了。
谢诏把冯佩玉的脸挡在怀里,谁知这女子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嗅来嗅去,还轻轻啃咬着他的肩膀,发出吃吃的笑声。
这么讨好,这般做派,为的谁?
还不是为的外头那个贱人!
“你当街偷人被我抓住,这会子装猫儿装狗儿,便能蒙混过关了?”谢诏磨着牙,面无表情地说道。
冯佩玉躲在谢诏的怀里,也看不到谢诏吓人的眼神,还在装痴卖乖,“那你要怎样呀,要么杀了我吧。”
对!她就是仗着自己不会一刀劈了她!
像是一根火星落进了干柴里,轰得一声,谢诏只觉得前头一片血红,淋淋漓漓的,都是血。
饿极了的野兽,见了血。
“我要怎样?”谢诏疯了一般怒吼道。
“老子要把那贱人的头割下来!插在长枪上!”
“将你这妇人剥光了,在他尸体面前,一天睡你八百次!”
冯佩玉立马就不扭捏作态了,利落地爬起来,撒腿便跑。
自然,没跑几步,便被谢诏一把掐着她的后脖颈,直接拖了回来。
他也不顾冯佩玉的撕扯揪打,像拎着猎物一般,将她甩在马背上。
众人皆议论纷纷,怎得还动起粗来了,这是做什么,强抢民女吗?
此时垂拱殿上,谢诏往地上一跪,也不辩解。
当着满朝公卿,做了王八和强抢民女,他宁愿选后者。
谁知,到了此处,御史台院的林中丞还依依不饶。
“臣还有一事弹劾,谢相公身为新任的签署枢密院事,昨日却当街冲撞自己的上官,枢密使薛相公的马车。”
“如此悖骜乱行,忤逆抗上之人,怎可忝居三品高位!”
“其罪三也!”
林中丞话音刚落,殿中便一下子安静了。
当街纵马,强抢民女便也罢了,怎得还牵扯上了枢密使?怎得又忤逆抗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