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只见婵姐过来说, 梁太公的小娘住的院子里闹起来了。
梁太公才五十出头, 但老当益壮, 仍是当打之年,却郁郁不得志,赋闲在家。
公事上无作为, 私事上便大有作为。
这梁府后院的西南角, 挨着的好几个院子,住的都是梁太公的屋里人。
这人口多,是非就多, 今日争恩宠,明日比首饰, 东屋拌嘴, 西阁厮闹,终日也没个清净。
其中,最得宠的小娘名叫阿蟠, 才二九年纪, 面如梨花带雨, 身如杨柳拂风,珠拥翠绕,好不得意。
婵姐说的这热闹, 便出自她的院里。
今日申时,只见黑压压乌泱泱几个婆子,直撞进阿蟠的院中, 七手八脚冲进屋里搜检开了。
开箱倒笼,倒箧倾架,床铺,镜奁,衣箱无一遗漏,衣裳首饰散掷满地,如蝗虫过境一般。
那阿蟠自然也不甘示弱,一面伸手与婆子揪打着,一面叫着女使与梁太公报信求救去。
“贼作死的强盗!”
“这屋里的东西都是太公给的,过了明面记了账的!”
阿蟠哭天叫地的闹起来。
“说我是贼,那太公也是贼!合家里就你霍娘子一个好人!”
“你们只管搜,看到时拿不出什么来,太公扒了你们的皮!”
见她如此理直气壮,搜检的婆子不免有些束了手脚。
为首的嬷嬷姓杨,是霍娘子的陪房婆子,方面阔口,发髻抹得油油亮。
杨嬷嬷对这个阿蟠可是积怨已深。
就是这个阿蟠!今日撺掇着梁太公买雀金裘,明日要修房子,后日要买珍珠镶冠子,把银钱花得淌海水似的。
可怜娘子平日里当这个家,日夜筹算,可省之处无不裁减,就怕饶费了银钱,倒便宜了这些贼!
今日好不容易逮到机会,能好好杀杀这些狐狸精的威风,杨嬷嬷岂能败下阵来?
忙呵斥着婆子继续搜检,自己也晃着膀子搜了起来。
果然,过了片刻,在阿蟠衣柜的夹层里,搜出一顶实金打的冠子。
此物一出,可是闯下了大祸事。
梁都帅破天荒告了假,霍娘子也将屋里女使都遣了出去,二人坐在案前,看着这冠子,皆一副大祸临头之相。
这冠子看来也古怪,说它贵重,做工却甚是粗糙,并无累丝嵌宝之工。
要说是个蠢物,却是实打实黄金制的,足足有一百两重。
寻常妇人带的冠子,就算是足金打的,中间也会镂空,不然忒重,此等重量,戴在脖子上岂不是上刑一般。
可见,此物有蹊跷。
“那阿蟠怎么招认的?”梁都帅长叹一声,双手按膝,无奈问道。
“一开始还不认,后来我叫了赶车马的仆役和茶房迎客的女使来对峙,又把她的贴身女使吓唬了一通。”
“这才承认,说前几日与枢密院副都承旨家的妾室去打马球,那席上,还有定州兵马都监的小舅子。”
“那金冠子,便是他送的。”
那阿蟠还嘴硬,只说这冠子是打马球的首饰彩头,官眷娘子们打马球,玩个双陆投壶,皆有彩头,不知自己何错之有?
“彩头?她也敢说是彩头!就是当今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娘子,都不敢赌此等彩头!”
不提还好,一提此节,霍娘子的头脑便要爆出火来。
“此物一看就是拿来送礼行贿的,好方便人或剪了或融了花用!”
梁都帅气得倒仰,冲进屋里唰得一声拔出刀来,要去杀了她。
霍娘子见状,赶紧扯住他的臂膀,拽着衣袖,苦苦拦着。
“蠢物!实在是蠢物!还敢收定州的贿赂!是嫌我们梁家死的不够快吗!”
梁都帅胸脯横阔,声如巨钟,发起怒来房梁都在震。
“定州兵马都监不在汴京,不知道形势,不知死活!还敢行贿!”
梁都帅把刀往地上一贯,拍着大腿,又恼又恨。
他只想过几天安生日子,怎得家中偏要生出许多是非来。
“阿爹呢?阿爹怎么说?是这阿蟠自己的主意,还是阿爹授意她这么做的?”
这话,霍娘子可就不好答了。
她斜了梁都帅一眼,心里只道,这费力不讨好,得罪长辈的事情都是自己做。
抓那小娘的时候,可是戳了梁太公的心肝,气塞胸膛,指着一众人便破口大骂。
话里话外指桑骂槐的,什么咬群的骡子,什么雀儿拣着旺处飞,不过是嫌霍娘子多管闲事,下了他的面子。
后来,梁太公听说了事情原委,自知理亏,也吓得不敢言了,忿忿拂袖而去,至今把自己关在屋里,也没个说法。
“我知道,平日里叔父一家收定州的贿赂,金银充盈,家私巨万,日子过得十分舒坦。”
“阿爹看在眼里,羡慕得很,又嫌我不变通,觉着咱家吃了亏。”
梁都帅搓着脸叹气道。
“但是阿爹怎知此事的厉害,若是一朝闹起来,便是抄家的大祸。”
霍娘子有些不解。”可是,叔父家四郎的案子,不是还没定罪吗?”
“娘子不懂,谢诏这个人我了解,此事一旦查起来,断不会善了。”
“多少人在边境的军队营田中获利,或侵占民田,或把营田变成自家私产。”
“而营田的收利,也大半进了私人的口袋,国库所得十无二三。”
“定州,大名府的兵马都监们,和京中的武官,枢密院相公们上下勾连,以求庇护。”
“若尽数拘拿,必致群起鼓噪,若激起哗变,后果不堪设想。”
“但此人行事倒是聪明,行军打仗,兵法用得出神入化,这办案也是信手拈来。”
梁都帅提起谢诏,五味杂陈,也是不得不夸一句。
“他只抓了一部分人,比如叔父家的梁四郎,枢密院都承旨家的大郎,另外一部分置之不理。”
“被抓者满心怨怼,侥幸无事者明哲保身,一党皆彼此猜疑,人心离散了。”
梁都帅不禁感叹。
“在边境的那些兵马都监看来,不过小打小闹,不免失了警惕,他们不知,大祸要临头了…..”
如此看来,这金冠子着实是个烫手山芋,二人便商量着,主动将赃物送到大理寺去。
只是若如此,难免也要将阿蟠也扭送过去,若是阿蟠在大理寺中又攀咬出了梁太公,那事情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夫妻二人面面相觑,进退两难。
“你不是和谢郎官相熟吗,不若和他求求情……”
“我在谢诏那里,哪还有面子?不过互有把柄在手罢了,才能维持着。”
梁都帅自嘲道。
“去年中秋,我差点让他……”
忽然,梁都帅放低了声音,警觉地转过头去,双目圆睁,对外面喝道。
“什么人!在外头鬼鬼祟祟的!滚进来!”
说罢,一手持着刀,猛地一脚将门踹开,尘土滚滚,木屑乱飞,只听外头有女子的惊呼声。
门外,梁盼儿和冯佩玉皆吓得连连倒退几步,跌坐在地上。
面前尘土飞扬,冯佩玉抱着摔疼的肩膀,也抬头打量着眼前的男子,见此人三十有余,膀阔腰圆,燕颔虎须,活脱脱一个武将。
这便是,殿前副都指挥使,梁都帅?
她的心口如同搁了盆炭火,冒着腾腾的热气,烘得浑身发颤。
妙哉,天公助我!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她咬着牙,尽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几日前,冯佩玉自茶房的女使口中,听到有定州的人登门,她便警觉起来。
蒙押监,梁四郎,还是之前照顾她生意的押官娘子家里,都是收受定州的银钱好处。
但梁都帅家呢?
冯佩玉想起上次,同纪娘子去过梁老将军家中,那府上的富贵风流,与梁都帅家中不可同日而语。
若是梁都帅平日里就收受贿赂,想必早就过上那样的日子了,何至于银钱短缺。
因此,冯佩玉将此事透露给霍娘子,只是想把梁家的水搅浑,挑拨梁太公与霍娘子的关系。
顺便,抛砖引玉罢了。
结果……一砖头下去,还真是小有收获。
而此时,梁盼儿被梁都帅的脸色吓得一哆嗦,连连辩解道。
“阿兄…..我…..我们只是来看看嫂嫂…..听说嫂嫂和阿爹吵了一架。”
自然,来这里也是冯佩玉挑唆的,冯佩玉歉疚地扁了扁嘴。
此事不宜大肆张扬,霍娘子也面色不善,赶着二人进去屋里说话,休要在此聒噪。
接着便在外头斥责女使看门懈怠,有人来也不通报。
梁都帅攥着拳,虎着脸,杀气腾腾地看着面前二人。
自家的妹子,也不知盼儿偷听去了多少,真是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
一口闷气憋在心里,只想垂胸顿足,大呼命苦,怎得一波未平,又添一麻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