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经营求财，那可是千难万难，霍娘子见她说得如此轻松，心中有些佩服，但也不禁好奇，这银钱是如何生出来的。
话说到这里，终于来到正题上，冯佩玉忙清清嗓子，绘声绘色地往下说。
将如何寻了些女使戴上特髻展示，如何在茶房得了各位娘子的青眼，如何寻了做特髻的匠人，赚得银钱如何分成，一五一十跟霍娘子讲了。
又说道，这特髻如今陆陆续续已卖出近百顶，有回头熟客，亦有客人相荐，去掉成本，所分得银钱也有数百贯。
说得眉飞色舞，花团锦簇。
只听得那霍娘子，眼神越来越亮，嘴角越来越翘，茶盏子端在嘴边，一动都没动。
直到冯佩玉说完了，才长舒一口气，急忙掩饰地吃了两口茶，那亮漆漆的丹凤眼再一瞧冯佩玉，也不觉得她是个惹事的祸水了。
只觉这倒是个生财的能手，眼光独步，善察人情，若身边能有这样的人……
冯佩玉见霍娘子态度大变，瞅准了时机，便毛遂自荐，要给霍娘子梳个头。
耳听为虚，眼见才为实。
说了这么多，也该霍娘子她见识一下自己的本事。
霍娘子也正有此意，二人便来到妆台前，此时，冯佩玉透过镜子，才敢正眼打量霍娘子。
只见霍娘子尖瘦的脸，细长的眉，一双丹凤眼精光四射，顾盼有神。
但眉间隐隐的悬针纹显得人疲惫，可见平时郁郁寡欢的时候不少。
冯佩玉端详片刻，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型和五官，决定与她梳个垂云交环髻。
先是通了遍头发，编成两个精致的圆环，上环横于后脑，宽如一叶扁舟，下环垂至两肩旁。
又瞧了瞧首饰盒里的钗环，取了一尺长的象牙宽梳，横穿发髻正中，好压住环髻不松散，又在髻身缝隙中零星点缀了些许珍珠珠花。
还取了一条金丝绫罗发带，从髻底绕至头顶，松松裹住交环。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这发髻便挽好了，霍娘子往镜中一瞧，只见镜中人多了几分雍容，少了一些疲态，连神态都和善了许多。
霍娘子一向都觉着自己下巴尖尖，两腮无肉，平白有些凶相，本来管家三年狗都嫌，面无表情之时，更是教人增添了些惧意。
此刻，只见镜中的自己，云鬓敷颊，横环铺首，那发髻不高，只在左右上拉宽。
于是，本来的瘦颐之貌，多了几分丰盈华贵之态。
这冯小娘子手法忒麻利，她平日里庶务繁忙，平日里梳个头发，生生要坐在这里耗上几刻钟，可冯佩玉一盏茶的功夫便好了。
况且能体人心意，根据她的脸型样貌，扬其长，避其短，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可心人。
怪道她的特髻生意好，平心而论，这样的人做的特髻，她也愿意买上一两顶戴着。
“娘子真是丰润贵气，这要是去雅集诗会上转一圈，定引人注目，特髻的营生财源广进，那不比咱家一百个端茶女使来的强。”
冯佩玉打量着霍娘子嘴角上有笑容，胆子也大了，调侃着将目的说了出来。
霍娘子顿了顿，瞧着镜中的冯佩玉，似笑非笑的，也瞧不出个喜怒来。
“冯小娘子，是想让我出门交际时，给你做揽客的幌子？”
冯佩玉垂着手规规矩矩地说着。
“汴京的雅集诗会上，官眷娘子们云集，要是有个好东西得了霍娘子青眼，肯出言推介一二，那定会风靡一时的。”
“这银钱又不烫手，赚来的银子还能孝敬霍娘子打个冠子，给霍娘子的儿女们买些田地，无论是做嫁妆，还是做聘礼，皆是美事。”
“自然，我自家也能多赚些银钱，何乐而不为呢？”
霍娘子这种精明强势的贵人，机谋无用，巧饰无功，若有心攀附，也不必遮掩造作，据实直说才是上策。
“不怕霍娘子笑话，我从小穷怕了，自然一门心思钻到钱眼里去。”
“现下好不容易得了个自由身，每日奔忙，横竖都是为着自己，总不比之前做奴婢的时候，做得再怎么好，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为他人作嫁衣裳…..
霍娘子听她这么剖白肺腑，倒也沉吟了片刻。
冯佩玉见霍娘子已然有几分心动了，又添柴加火道。
“说句不谦逊的话，我不止会梳头发，做特髻，于妆容上还是略懂一二的。”
“平日里倒腾着调制些口脂和胭脂，那颜色也是不俗的，就是和甜水巷的芙蓉斋比，也能得个别出心裁，匠心独运的评价。”
“咱们除了做些特髻的营生，胭脂水粉亦有其生财之道。”
听得如此，霍娘子觉着新奇，又有意多问了几句，冯佩玉也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说着生财之道，说着如何寻铺子门面，又说起汴京城如今哪些街面最是繁华，仿佛大好前程，近在眼前了。
霍娘子正听得开心，冯佩玉正说着入迷，此时，忽得外间有人声传来，原来是一管家婆子求见。
这琵琶正弹到四弦齐振，陡然激越之时，生生叫人打断了，只觉一口闷气堵在胸口，不甚舒爽。
霍娘子真是诸事繁忙啊，冯佩玉撇撇嘴，眼看着霍娘子去了外间。
只隐隐约约听那婆子扯着破锣嗓子说道。
“….狐媚魇道的，挑唆了太公…..那上好的檀香都叫她用了……又要买一百两一斛的珍珠…..”
“这可怎么是好，公中实在没有那许多银子。”
又听霍娘子无奈的声音。
“罢了罢了，我日后会劝太公约束一下这些小娘，这些银钱，我先开了箱子给你。”
“娘子实在太好性，可拿着自己嫁妆一味填补，也不是长久之计…”
“这太公的九个小娘，每月吃穿花用都比您的都多…..这梁府竟成了她们的…….”
那婆子嘶嘶呖呖地念叨了半晌，霍娘子只让她收声少抱怨些。
不然被人听见了，传到太公耳朵里，不知有什么说法，事情做完了，又惹出口舌，一番辛苦功劳都不作数了。
而后，二人絮絮叨叨地，又说了些一个月后中秋宴席的安排。
这管家最是磨人，桩桩件件都是小事，劳形费神的。
这番打了个叉，霍娘子再回到内室，脑子里便又都是家中的琐碎事了。
看着冯佩玉，才想起来刚才的一番繁华盛景，自由舒爽，竟觉着离自己很遥远。
出去赚银子，听起来是让人畅快，可是家中这些事如何处置呢？
太公，夫君和众亲戚们谁人不夸自己管家有方，贤惠能干，她实在放不下。
若抛下这一担子事，谁能来支应呢？
若是支应得不好，家中乱了套，那自己不是愧于这些夸奖了？
霍娘子坐下吃了几口茶，心里一上一下，像个车轱辘一般辗转反侧。
千思万想，还是做不了决断，轻叹了一声，便敷衍着，叫冯佩玉过几日再来。
冯佩玉看着霍娘子，又环顾这屋里，高高的屋顶，四周白花花的墙壁，倒像个鱼缸。
鱼每日里游游荡荡的，看似走了很远，实则一直在原地打转。
冯佩玉心中失望，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扣着掌心，面上还是平静地应下来，说后日再来和娘子说话。
只是行至门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思量片刻下了决心，扭头与霍娘子说道。
“我这厢还想起一事，不知是不是小人促狭了……”
冯佩玉捂着嘴笑道。
“自从在茶房帮忙，往来府上的客人也听了几耳朵。”
“府上梁太公的小娘多，今日表姐上门，明日族弟来寻，虽有男有女，但总是正经亲戚，不好阻拦。”
“只是，前几日有个男客来寻一位小娘，二人在花厅里说了很久的话…..
冯佩玉的眼睛像两颗汪着水的黑石子，闪着狡黠的光。
“我一瞧递来的帖子，竟不是亲戚呢，只是说从……”
“哦对了，定州！定州来的旧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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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霍娘子处出来，又经过花园，只见有几个女使来来去去搬着花盆抱怨着，又有几个婆子叉着腰骂娘。
冯佩玉问心有愧，低着头溜着墙根走过去。
昨夜就是在此处，被谢诏那杀才一通威胁，讥讽自己只有一个月的自由日子了。
她一肚子气，一肚子委屈，一肚子恼恨，在此地哭了半晌。
连拔了几颗月季，踩坏了好几株百日草，又把一盆木槿花从这头扔到那头，弄得满地狼藉，如蝗虫过境。
如此撒了一通泼，倒是给伺弄花草的姐姐们凭添了烦恼，明日寻个由头，给她们送些紫苏饮子解解暑吧。
只是明日，这梁府怕是有热闹看啦。
第55章 英雄难过美人关
一大早, 冯佩玉便装模作样地，陪着梁盼儿一起写字，耳朵却竖着听外头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