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小妆娘_光自明【完结】(67)

  梁太公五十多的年岁,通红的面颊,浑圆的牛眼,声气洪亮,坐于上首,此时,正絮絮叨叨挑剔着。

  一会子说,席上的一碟腌鹅脯有些咸了,果仁梅桂白糖粥儿又有些甜了。

  一会子又说,一家子骨肉用饭,为何霍娘子这当家的娘子不来?

  不管是梁家的郎君娘子们,还是仆役女使,都相互碰了个眼风。

  谁人不知,这是太公为着昨日,霍娘子去查灶房的帐而颇有不满,故意拉出这些话来,寻霍娘子的不是。

  故而一家子都垂了头不说话,有幸灾乐祸的,有忿忿不平的,只闻碗盏叮咚响。

  梁盼儿心性简单,又是刚回梁家,看不出这眉眼高低来。

  今日又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特地来寻霍娘子说话的,见嫂嫂不在席上,便胡乱吃了两块糖蒸饼,下了席,径直往霍娘子的院里去了。

  一进院子,只见女使们都困眼朦胧地往来穿梭,收拾着出门的物件,茶点,脂粉,抿子,香膏,绢帕,又有罗纱面衣,驱蚊虫的香囊。

  进了屋里,只见屏风后头,两个梳头的女使忙着给霍娘子梳妆。

  原来,今日霍娘子要去京郊的庄子上算产出收帐去,连朝食也没空用了。

  霍娘子一向是个利落人,蓬头垢面的不愿见人,因而只隔着屏风与梁盼儿说话,还吩咐女使给梁盼儿上茶来吃。

  见满屋忙得脚不沾地,梁盼儿也不是不知眉眼高低的人,便忙乖觉地说自己用过饭了。

  就这空档处,只见有婆子和女使来来回回穿进屏风里躬身侯着,得了句吩咐又出来。

  无非是些发月钱,查账薄,哪家姻亲送什么礼,这月的米价又涨了。

  “娘子,我来回对了账册,庄上送来的麦子莫名其妙少了八石,那庄子的管事却不认账。”

  屏风里的影子摆了摆手。

  “前几日下雨,那麦子送来能不受潮?把去年同月份的账册拿来比对再回话!”

  “娘子,昨日采买的蜜桃坏得忒快,有一半已经软了。”

  “那一半不新鲜的拿来做蜜煎,莫要平白扔掉,太糜费了。”

  “娘子,梁太公说后日摆席,有故旧亲朋来访,但是菜色里头,一道鹿脯,一道牛乳蒸羊羔都超了分例,糜费得很.......”

  屏风里的影子眼见着不动了,过了片刻,才轻叹一声说。

  “罢了,既然太公这菜都点了,若不与他,平白再多些是非,从我的分例里扣就是。”

  都是些日常琐碎,梁盼儿听得直打瞌睡,又见屏风中霍娘子的侧影,那发梢蓬乱又轻飘,就像头上虚虚地烧着了火,忙得冒烟。

  哎,嫂嫂每日便是这样风风火火,操持一家子,怪辛苦的。

  于是接下来这番话,虽是昨晚冯佩玉一字一句教她说的,但此刻,她也说得真情实感。

  “管家?盼儿想帮我做些管家的事?”屏风后的身影听完顿了顿。

  “你平日里,不是最懒怠这些日常琐事吗?”

  梁盼儿心中也没底,又搅着手指,嗫嗫嚅嚅不说话了。

  并不是她自己想帮嫂嫂管家,她是最不爱出头的,只爱写写字,弄些吃食,旁人安排什么,她便做什么。

  此番,是冯佩玉央她来的。

  冯佩玉只道,她自己是个客人,忝居梁府,蹭吃蹭喝,心有不安,若是能为家中做些什么,自己有些用处,也安心。

  说不得,还能得霍娘子青眼,抬举一番。

  梁盼儿心想,阿玉一向都是挣扎上进,有胆有谋的,不然,怎么能把自己从郑家那个火坑捞出来。

  她又聪明能干,简直和嫂嫂一样,那自己在嫂嫂面前,帮阿玉求个活计又有何妨?

  “嫂嫂,我是想…..”

  梁盼儿还在斟酌着如何开口,谁知,霍娘子却干脆利落地说道。

  “也好,你愿意做些事情是好事,也该历练历练了,管管家,看看这世情冷暖,人情来往。”

  “若是早些能长些本事,自己立起来,也不至于在郑家受那么多气。”

  梁盼儿见霍娘子应了,便想起冯佩玉昨夜千叮咛万嘱咐,说她想去茶房,便飞快地问道。

  “那嫂嫂能教我管茶房吗?茶房采买简单,迎送宾客的规矩我也懂,免得手忙脚乱的。”

  霍娘子办事爽利,略想了想,没什么不可的。

  茶房采买是简单,左不过准备些饮子和点心,夏则生茶凉水,冬则熟焙温汤。

  另外,茶房所用杯碟茶器,也是易打理易清点的。

  府中待客也有规制,梁盼儿也出门交际,待客的分寸自是懂得,略有不懂,也有管事和嬷嬷细细告诉她。

  又当即唤来管茶房的一位管事,一位嬷嬷,令他们先取了簿册,好逐项核对器物,又将对牌交给梁盼儿。

  霍娘子做事爽利,行云流水的一套交代完,不过一盏茶的时间,霍娘子便匆匆去动身去庄子上了。

  风风火火,来去匆匆。

  这便完了?

  待到梁盼儿回去,见冯佩玉这厢笑盈盈的迎过来,才如梦初醒。

  把茶房的对牌和薄册往冯佩玉怀里一塞。

  “我还道阿玉喜欢脂粉香料呢,怎得非要讨个茶房的活计,都是些迎来送往的零碎活。”

  “其实我还是喜欢写写字,阿玉和嫂嫂一样,都是闲不住要做大事的人。”

  冯佩玉谢了又谢,好话说了又说,才笑嘻嘻地接过那枚铜对牌。

  沉甸甸的对牌,又黄又亮,这是打开梁家大门的钥匙,霍娘子瞧不上她,她便自己挤过去。

  【作者有话说】

  太平兴国四年,从征幽州。军中尝夜惊,不知上所在,有谋立德昭者,上闻不悦。

  及归,以北征不利,久不行太原之赏。德昭以为言,上大怒曰:「待汝自为之,赏未晚也!」德昭退而自刎。上闻惊悔,往抱其尸,大哭曰:「痴儿何至此邪!」

  —《宋史》卷二百四十四·燕懿王德昭传

  赵德昭之死借鉴这段史料,但小说有艺术加工,仅供娱乐哦

  第51章 来!还是随我赚钱去!

  “二娘子, 这茶房待客,讲究何物奉何等客。”

  “茶,汤,果, 器这四样的规制, 得按宾客的品秩亲疏来。”

  管茶房的钱嬷嬷, 立在案前,摇头晃脑地说道。

  “与咱家平级及以上的男客或其亲眷,茶器都用描金朱漆盘和兔毫建盏。”

  “捡上等的蜜煎, 咱家灶房常备的, 便是糖渍金橘丸和间道糖荔枝。”

  “官阶在咱家之下的,用越窑青釉盏子,或者白瓷小瓯, 果子便上蜜渍桃圈,梨条和紫苏姜蜜条.......”

  接了这管茶房差事的第二日, 梁盼儿就迫不得已坐在案前。

  目光呆滞, 听钱嬷嬷讲了半天家中茶房的规矩,内心哈欠连连。

  这梁盼儿说好听些是个绵软的豆腐人,好说话, 不怪罪, 说难听些, 便是懒散,双手一摊,万事不管。

  心中只道, 是阿玉要管茶房,又不是自己要管,再说自己又不上手端茶倒水, 知道这些做甚?

  但一旁的冯佩玉却全然不同,亮晶晶的眼睛只盯着钱嬷嬷,倾耳谛听,兴致高昂。

  只觉这些讲究新奇得很,恨不得拿笔记下来,还时不时发问道。

  “那请问嬷嬷,若是仆役的亲眷或外来做事的工匠,该如何招待?”

  那钱嬷嬷没想到有这一问,脑子空了一瞬。

  忽然想起,这二娘子新认的义妹出身低微,之前也就是个女使,还是靠着不体面之事才攀上了梁家,心下便生轻薄之意。

  “那便只上些寻常饮子,没有果子蜜饯,府里的女使杂役们吃什么,便上什么。”

  “冬日便是粗麦茶,夏日便是甘草凉水。”

  钱嬷嬷斜了她一眼道。

  “不然,没得叫有些人生了不该生的心思,还道能靠着梁府骗吃骗喝,飞黄腾达呢。”

  冯佩玉听出其言下之意,不屑地挑了挑眉毛,用手指弹了弹耳朵。

  哎,忒也促狭,这梁府穷哼哼的,还生怕旁人来沾你家的光。

  想当初,自己去富贵的押官娘子处梳头,都有蜜煎梨圈吃,都有口冰饮子喝。

  这出身低些,便连个果子都不配吃了?

  此时,冯佩玉又没来由想到梁三郎的话,当初谢诏还在军中效力时,没什么家世背景,还被梁老将军派去做替死鬼打前锋。

  想来,能爬到今时今日的地位,亦有许多不堪回首的时候吧....

  想这无用之人做甚?

  冯佩玉挤了挤眉头,想要把谢诏挤走,可心头依然沉甸甸的,也不知他是否还在那里。

  此时,钱嬷嬷又捧着两本册子,呈给梁盼儿看。

  “前厅和后苑茶料,碗盏各存各库,我们做管事的每日清核一回。”

  “也劳烦娘子,每隔几日得空便差人过目簿籍,查点存货。”

  “以免有些下人,私下调换好物,将上等茶叶,碗盏偷换出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 忠犬 宅斗文 相爱相杀  破镜重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