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钱嬷嬷又拎着个三角眼,瞟了冯佩玉一眼。
实在是狗眼看人低,自己穷些罢了,便要偷你家东西?
冯佩玉也不甘示弱地白了她一眼。
监守自盗的另有其人吧,冯佩玉想。
眼看着钱嬷嬷又絮絮叨叨了半晌,梁盼儿早已魂飞天外,只觉这些庶务忒无趣。
趁着钱嬷嬷吃茶润嗓子的空档,将那对牌和册子尽数推给冯佩玉,便拍拍手,带着女使溜之大吉。
临走前,还不忘丢下一句话。
“钱嬷嬷,阿玉是我妹子,她在这里,就如同我在这里,你且听她吩咐便是。”
待到梁盼儿离去,冯佩玉便立时收了笑脸。
阴沉着脸,面色不善地盯着钱嬷嬷,往案前的圈椅上大剌剌的一坐。
自己在开封府丢了半条命,换了个义妹的身份,就是为着能借了梁家的势,狐假虎威,不再教人随意欺凌。
岂能再受你这个老虔婆的气?
“钱嬷嬷,二娘子说了,把所有茶房当值的女使都叫来。”
冯佩玉用下巴指了指她。
钱嬷嬷直挺挺地站着,也不打算照办,她岂能被一个外来的小娘子随意指使,生生堕了自己的志气。
“冯小娘子,二娘子刚才可什么都没说。”
二娘子也就罢了,总是梁家的亲生女儿,正经主人,这眼前的女子算什么。
在郑家爬床不成,才反咬一口,逼得二娘子这个豆腐人认她做义妹。
胚!这劳什子义妹也能做数?
虽然钱嬷嬷忒也无礼,但冯佩玉的面上,却不慌不忙,露出奇异的笑来。
歪歪头,拍拍手,又吃了口茶。
瞧瞧,就算你看不上我,也得恭恭敬敬唤我一声冯小娘子。
这便是身份之差,我便能借着旁人的势,压你一头
“二娘子方才亲口说了,我在这里,就如同她在这里,这话嬷嬷没听见?”
“嬷嬷若不认这一层,也无妨。”
“但是,前日也是霍娘子亲口说,让二娘子管茶房的,那嬷嬷也不认?要事事都问了霍娘子才算?”
冯佩玉见钱嬷嬷面色不自在,又连珠炮似地问道。
“茶叶没了问霍娘子,盏子碎了问霍娘子。”
“蜜煎果子没了,也问霍娘子!”
“那我是不嫌麻烦的,我可以事事都拉着你去霍娘子的院子问一回。”
钱嬷嬷没想到这小娘子如此泼辣,一时间呐呐不语,生生被堵住了气势。
嘴上说说罢了,是霍娘子开了口,把茶房之事交了出来,若再拿小事去烦扰霍娘子,她不得狠狠挨一顿臭骂。
这时,又见冯佩玉拿出一堆册子,摊在桌上翻了起来,那是茶房数月的帐薄来翻。
钱嬷嬷心中嗤笑了几声,笑这出身低微的小娘子自不量力,自家恐怕连十两银子都没见过,竟然还想找账簿的纰漏来拿捏人。
翻吧翻吧,一个穷出身的女子,哪里有什么见识,还能看出些什么来?
这厢,冯佩玉倒是自信满满,哗啦啦的翻着账簿,梁盼儿前日从霍娘子处,带回一堆账簿册子来,摊在一旁也懒得看。
只有冯佩玉点灯熬油看了一夜。
但是,竟然没看出什么破绽来,一时觉得不甘心。
又想起方胜儿时常做些蜜煎果子拿去卖,说不得能看出些门道来,便特意回了趟旧曹门大街,果然........
“我是穷了些,没见过梁府如此的富贵。”冯佩玉讽刺道。
“只是,连汴京最有名的乳酪张家和王道人蜜煎,用的鲜果也就是中等货色,那上等的鲜果是不做蜜煎的。”
“但是梁家茶房的蜜煎,什么蜜渍桃圈,糖渍金橘,帐薄上,采买得都是好品相的鲜果。”
“可见,梁家竟然富绝汴京城了,只是不知,霍娘子知不知道,家中如今过得是这般金尊玉贵的日子。”
说罢,眼见着钱嬷嬷一口气噎在嗓子眼,噎得脖子都红了。
徒劳的张了张嘴,挣扎着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方胜儿说,蜜煎用中等的鲜果便可,渍了蜂蜜,也尝不出个好赖,有些不地道的市井小摊,用烂果的都有。
约定俗成,凡是会做果子的,都知道这等道理,就是宫里,也是一样的。
梁家这些采买的人也乖觉,名义上,也不采买顶级的鲜果,那样价格差忒多,一眼便被识破了。
想来,她们名义上,采买中上等的鲜果,但实际只用中等鲜果,每斤差个三十文。
那账薄上乍一看,是看不出什么端倪的。
梁府不仅是茶房里要备果子,灶房上也要用,也不知有多少管事的嬷嬷女使参与其中。
见微知著,仅是果子便如此,那其余各项食材,日常零碎物件,更不知凡几。
长年累月下来,事事处处,也不知被他们贪了多少银钱去,霍娘子这个家,人多是非变多,真真是一本子烂帐。
“哎……这账簿我才翻到果子这项,其余的零零碎碎还没仔细看呢。”
冯佩玉一抬手,啪得一声把账簿扔到地上。
饶有兴味地看着钱嬷嬷被她吓得一哆嗦,手虚虚地抖着,下巴也咣当咣当抖着。
屋里一时间,掉根针都能听见,只听见刻漏的叮当脆响。
二人面面相对,就这么静静的对峙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冯佩玉瞧着那钱嬷嬷的面色越来越惶恐,觉得火候到了,便幽幽地说道。
“钱嬷嬷,现在,可以所有奉茶的女使都叫过来了吧。”
怪,怪!这冯小娘子真是怪人!
钱嬷嬷挠着头发想。
方才,还以为她抓住把柄,便要发难了,一颗心直提到嗓子眼。
还在想着,怎么掩饰过去,对付这难缠的小娘子,是利诱好?还是吓唬好?
见了霍娘子,是跪下求饶好,还是抵死不认的好。
谁知,这冯小娘子却话锋一转,虚晃一枪,又回到了方才的吩咐上。
阴晴不定,真教人摸不着头脑,这可不是个好相与的!
不就是将女使都唤出来吗?此事简单!钱嬷嬷立刻转了性子,不愿再与她为难,赶紧照吩咐做事。
谁知,待到见了众女使,这冯小娘子行事举止更奇怪了。
也不训话,也不安排活计,更不吓唬众人立威,而是端详了每个女使许久。
还竟然挑了几个女使,给她们梳起了头发!
那发髻有高有矮,倒是说不出来的好看,只是端茶倒水的女使,如此打扮,却是何意?
钱嬷嬷不以为然,心中嗤笑道。
白费些功夫罢了,这等出身的小娘子,就是上不得台面,心中都是些以色侍人的狐媚心思。
以为将女使打扮得好些,端茶就能端出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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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日相催,刻不容缓,冯佩玉心中都是发财的大计,也懒得与梁府的管事嬷嬷歪缠。
将钱嬷嬷恐吓一通,立完了威,省得做起事来,这嬷嬷碍手碍脚的,准备停当,打算完毕,便出门寻丁五去了。
接下来她的赚钱大计,少不了丁五为她穿针引线。
她看出来了,这梁府就是个烂摊子,但她懒得管,也不打算靠帮忙管家,来讨好接近霍娘子。
这种陈年的积弊,揭开只要片刻功夫,而揭开以后如何收拾残局,却是千难万难。
梁府中几代的家仆勾结串联,又岂是她能轻易动摇的,今日换了一个钱嬷嬷,明日也会再有李嬷嬷,孙嬷嬷。
管家三年,狗都嫌,吃力不讨好的事罢了。
现下手头紧,冯佩玉舍不得花银子,连个小轿也舍不得雇,打算着,从城南的梁府直接走去城东。
只见汴京街头,宝骑交驰,花光满路,占尽人间之盛,又见商旅聚集,沿街列肆,竟无虚空之屋。
又见几个行商纵马掠过,马蹄哒哒不止。
冯佩玉不由得长舒一口气,心生开阔之感,这几日,日日在宅门里的那点事里打转,看着梁家那几人为着点蝇头小利掐架卖乖,闷煞人也!
蜗牛角上争何事?都是蝇头虚利罢了。
出去做一番事业,赚多点银钱搂在自己怀里,才是正道。
如若此计筹谋得当,能行得通,她便能想法子拉上霍娘子一起赚银钱。
这梁府姓梁,又不姓冯,更不姓霍。
霍娘子是个能干的,好好的才能,日日螺蛳壳里做道场,平白给他人做了嫁衣裳。
再说黄白之物,谁人不爱?
她不想低声下气求着霍娘子,霍娘子会自己寻来的,届时她与霍娘子平起平坐,各取所需,岂不好?
她既能赚得大笔银钱,又能与霍娘子交好结盟。
这关系好了,便是自己人,便什么都能谈,什么都能说,从梁都帅和霍娘子那里,探听得裴箱案子的真相,也是指日可待。
一石二鸟,妙哉妙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