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小妆娘_光自明【完结】(53)

  郑母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你!事到如今了你还不知悔改,我家世代书香门第啊,怎得出了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今日索性打死了你,大家落得个干净!”

  说完,郑母又是四处寻棍子要打她,又是闹着要一头撞死。

  众人见势头不好,忙上前扯住她,你拖我拽,百般劝解,吵吵嚷嚷,好不热闹。

  “够了!”

  一直立在旁边不言语的郑员外,此时怒喝一声,见郑员外面色不善,众人皆不敢言语了,整个院子只剩下郑小娘子低低的啜泣声。

  但郑员外却没再说什么,反而安抚着郑母去屋里歇息。

  郑母自是百般不愿,还要论个明白,郑员外又跟郑母低声嘀咕了几句,不知怎得,郑母被他劝住了,也不再打骂,抹着泪回屋了。

  郑员外又赶着郑小娘子回自己的屋里去,让她好生待着,不许随意往外跑。

  郑小娘子自知有些理亏,便也闷头的回屋了。

  “事关我家的名誉,今日这事谁也别想着往外说,”郑员外掐着眉心道,

  “谁若乱传闲话,别怪我和他到开封府理论去。”

  众人连连应承,四散而走,刚刚还嘈杂不已的院子,眼看着便风平浪静了。

  似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便完了?也好也好,梁盼儿在一旁松了口气。

  心想,什么大不了的事,街坊四邻的住着,说个话传递个东西,又没做苟且之事,也值得动手打人?

  虽说郑小娘子不是自己的亲妹妹,但嫁过来七八年,也是看着她长大的,好好的女孩,也不能教郑母真给打死了。

  只道自家这官人,虽迂腐了些,但也有些人情味,之前倒是看错了他。

  谁知,梁盼儿确实看错了他。

  此事远远没有了结。

  到了深夜,梁盼儿还睡着,便被冯佩玉的声音吓醒了。

  “你们这是干什么?放开她!”

  只因今日冯佩玉偷偷的戴了个斗笠,趁着深夜,回旧曹门大街的家中取了她的梳妆箱子回来。

  这是她吃饭的家伙,不在身边,总觉着空落落的。

  待到冯佩玉背着梳妆箱子回来,见大门虚掩着,看门的老汉也没在,又见巷口不远处,停着个窄小的青布帘子的马车。

  她心中忽得有个不好的念头,忙冲进去,果然,迎头便看到几个人,把五花大绑,堵了嘴的郑小娘子从房里拖出来。

  那郑小娘子才十五,哪见过阵仗。

  乍逢此变,吓得腿脚皆软,泪流满面,口中只呜呜作响。

  郑母在一边捂着脸,也不看她。

  冯佩玉哪能不明白,这是白日里人多口杂,怕传出去不好听,才暂时歇了,现在夜深人静,才开始动手。

  她自是不能让这些人把郑小娘子带走。

  “你们要把她带到哪里去?”冯佩玉忙扑上去拦住他们。

  郑员外上前来,一把拽住冯佩玉的手臂,将她扯到一边。

  “你莫要多管闲事!此乃我家家事!”

  冯佩玉也不相让。

  “呸,你们都要闹出人命官司了,什么家事,你也是个做官的,她是犯了哪条王法,让你们这样对待?”

  “你若再不放开她,我就在这里喊起来,让左右四邻都看看你家的笑话!”

  此时,梁盼儿和婵姐皆被吵醒,披了件衣裳便赶了来。

  梁盼儿见郑小娘子如此狼狈,不由得心疼不已,自家骨肉,也舍得这么对待,实在叫人心寒。

  “都是妇人之仁!留她在这里,酿成更大的祸事吗?”

  郑员外额间青筋暴起,指着冯佩玉和梁盼儿教训道。

  “她已然定亲了,父母之命不可违也,却与旁人眉来眼去,我家书香门第,礼义诗书传家,怎得留她!”

  梁盼儿冷笑道,“好个礼义诗书传家,那你说说,你要怎么处置她?”

  郑员外道,“自是要将她送回乡下祖屋去,离了这里,回乡下好好静静心,反省自己做的丑事。”

  梁盼儿听了,又惊又怒,心道好狠的心肠!

  成亲时,梁盼儿与他回乡下老家祭祖,那里穷得叮当响。

  不过几亩薄田,颓墙漏瓦,屋似破窑。

  只有几个族人守着祖屋和祖田,终日所食不过粗茶淡饭,野菜粟粥。

  那种地方,郑小娘子一个娇滴滴的女子被扔过去,日子怎能过的。

  “你好狠的心啊,小姑才十五岁,那般清贫的地方,你教她怎么活?没了家人庇护,旁人该怎么欺凌她?”

  梁盼儿说着说着,几颗泪簌簌滚了下来。

  “虎毒尚且不食子呢!小姑做错了,好生管教便是,罪不至此,何以下此毒手。”

  “我与她没有血缘,尚且不忍,你们是骨肉血亲,竟也能舍得?”

  “不知是什么圣人礼法,让你连做人的情意都没了!”

  郑小娘子此时将塞到嘴中的破布吐了出来,凄声喊道,“嫂嫂救我!”

  梁盼儿忙上前去,一把搂住她,二人皆哀哀的哭着。

  一见旁人哭得悲悲切切,冯佩玉也忍不住抹泪。

  是啊,什么圣人礼法,不过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罢了。

  所谓的清官,所谓的爱民如子,可是对自己的妻子妹妹尚且不爱护。

  说来,郑员外和谢诏,都是一样的贱人。

  君为臣纲,谢诏只认官家。

  他什么亏心事都做得,就算冯佩玉拿性命去逼他,他也绝不透露裴箱的死因。

  父为子纲,郑员外只认纲常。

  他不理会妻子和妹妹是怎么活着的,这个小院里,郑母就是官家,谁人都不能违背郑母的意志罢了。

  “今日不走,明日也要走,梁盼儿,郑家轮不到你来当家作主!”

  郑母气得双眉倒竖道。

  她一心想着把郑小娘子送回乡下去,省得在这里闹出更大的丑事来,明年赶紧嫁了人,此事便了结了。

  千万莫要耽误了我家大郎的官声,郑母如此想着。

  郑员外哼了一声,甩手便往正屋走。

  要是郑小娘子真被送走了,梁盼儿必然对郑员外死了心,冯佩玉琢磨着,这对她确是有利的。

  但看着郑小娘子涕泪齐下,哭得如此凄婉,倒教冯佩玉想起她被卖的那一日。

  阿爹拿着二十贯钱,转身便走了,她在后面哭着,喊着,只是没人理她。

  眼见着阿爹的背影消失不见了,然后日头落了,四顾茫茫何所依,她的世界就这样暗了下来。

  “郑员外,郑员外留步!”冯佩玉见郑员外转身进了堂屋,忙追了过去。

  虽然此事和冯佩玉没什么关系,但冯佩玉还是忍不住想上前,给郑小娘子争取一线希望。

  “闹成这样,街坊邻居必然听见了,往后若不见了郑小娘子,必然有多事的人来问。”

  冯佩玉抓着郑员外的衣袖,不教他走。

  “何必做这种欲盖弥彰之事,给人揣测的余地呢。”

  郑员外教她扯住动弹不得,不自在得很,但对着美人,郑员外虽板着脸,但语气却缓和了下来。

  “冯娘子,这是我家的家事,你一个外人,不好随意插手吧。”

  二人正要再说什么,此时,郑母忽得走了进来,一眼便看见冯佩玉抓着郑员外的袖子不放。

  郑母将她家大郎看得如眼珠子一般,这还得了。

  “瞧瞧,这也是个不害臊的!做什么在这里拉拉扯扯的!”

  今日生气之事实在多,郑母的怒气是一点便着。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都叫你们这些来路不明的小贱人给勾引坏了!”

  冯佩玉连忙把郑员外的袖子一扔,刚想辩解。

  郑母却不听,奔上前来,只听啪得一声,抬手便向着冯佩玉的脸上打了一耳光。

  这老虔婆,力气还真大。

  冯佩玉一时没站稳,身子一晃,倒在地上。

  她只觉半张脸热辣辣的,什么都听不清了。

  抬头看着郑母的嘴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的。

  而郑员外立在一旁,垂首缄口,也不敢顶撞郑母。

  这场面,可真是似曾相识啊,冯佩玉痛得咧咧嘴,却呵呵笑了起来。

  十四岁那年,她好端端的在裴家的花园里喂鲤鱼,有个外头来的郎君凑过来和她说话,她对着那郎君笑了一下。

  裴夫人便急匆匆冲到她屋里,打了她一巴掌,说她勾引坏了自己的侄子。

  是啊,我们这样的人,惯会勾引人的,冯佩玉又羞又怒,除了哭,也没有别的法子。

  后来裴箱知道了,哪里肯善罢甘休,硬是要裴夫人来给冯佩玉赔礼,裴夫人自是不肯。

  谁知,裴箱不依不饶,竟找到那侄子的学堂里,当众还了他一巴掌,还狠狠羞辱了他一通。

  骂他是个懦夫,敢做不敢认,反倒连累旁人。

  直羞得他满面通红,落荒而逃,在夫子和同窗面前丢了个大脸,硬生生半年都没敢去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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