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小妆娘_光自明【完结】(52)

  据林娘子说,齐王被流放后,官家的亲儿子反而替齐王抱屈,发疯失了神志,竟然放火烧了自家的宫殿。

  忤逆自己的父亲,反而为自己的叔叔发疯,这是为着什么?是真疯,还是装疯?

  冯佩玉绞尽脑汁的想了一会儿,又写下【枢密院】。

  这倒是今日的新发现。

  记得纪娘子也曾说过,裴箱和齐王的事情一出,连带着枢密院的相公们,都被换了一大批。

  可齐王也不掌兵权,和枢密院也无往来,当时看来,八杆子打不着的事情。

  冯佩玉听了一耳朵,便一直没有放在心上。

  但今天听了梁盼儿的话,大皇子和枢密院是有往来的,让冯佩玉觉得,自己好像遗漏了些什么......

  能是什么呢.......

  枢密院掌管着全国军队花名册,禁军厢军编制和兵员数额。

  军队外出作战也要靠枢密院调兵发符,还掌着各路边将的升迁赏罚。

  那有什么,能和枢密院相关呢?

  只叹自己身份低微,只能打听些边角的消息,在旁人的只言片语中,苦苦找线索。

  冯佩玉咬着笔杆子,烦躁地左右踱步,忽得又停住了。

  忙蹲下身去,写下了【定州】二字。

  和枢密院相关的,便是军队了,那军队的营田司,是不是也归枢密院管辖?

  蒙监押就收受过定州营田司的贿赂。

  之前冯佩玉去那富贵的押官娘子处给她梳头,听女使说,定州年年给她家送瓜果绢布。

  还有梁盼儿的堂兄梁四郎,被谢诏抓了去,就是因为家中女使死得不明不白。

  谢诏便直接去定州查案了,是不是这女使的死,也和定州有关系。

  冯佩玉想到此处,鼻子里哼了一声。

  定州又不富庶,他们送进汴京的钱物从何而来?

  定州为边境防御重镇,有大片军队的营田,而这些营田的出息,是给军队做粮饷用的。

  民脂民膏,倒都成了他们的私物了,随着他们送来卖去,地方武官和禁军相互勾结,好不快活。

  冯佩玉将定州和枢密院之间画了条线,又将枢密院和大皇子之间画了条线。

  若是定州的事情和大皇子有关系,那和齐王呢,和裴箱呢?

  冯佩玉抓着自己的头发,只觉得脑子里一片乱麻。

  哎,还有一人,与此事有莫大的关系。

  她犹豫了片刻,但还是写下了【谢诏】二字。

  她怔怔地看着这两个字,伸手摸了摸,又缩回了手去。

  谢诏之前在定州从军,算是在定州起家的。

  裴箱的案子也是他审结的,给裴箱泼了好大一盆脏水。

  他就是官家的一条狗,他这么做,定是官家的授意了。

  但是,裴箱死的那晚,他和梁都帅一样,都挨了责罚。

  这又是为着什么?

  而如今,谢诏在审梁四郎的案子,特地跑去了定州。

  那他是想把定州上下官员,勾结京城武将贪墨营田的事情揪出来吗?

  左思右想,不得其解。

  冯佩玉深吸一口气,写下了【梁都帅】。

  这也是她唯一的突破口了。

  裴箱出事的那晚,原本不是梁都帅站岗巡逻的日子,但他特地和别人换了防,当晚,裴箱便在他的管辖内出事了。

  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纪娘子又说,裴箱出事后,梁都帅反倒挨了四十军棍,在家将息了月余。

  若是官家属意他杀了裴箱,那他又为何挨了责罚?

  冯佩玉长舒了一口气,无力的往地上一躺。

  这些边边角角的消息,纷乱如麻,看似沾边,实则各说各的,她最多只能理到这里了。

  先前只道裴箱的死和皇储更替有关,如今看来,怎得和军队田地也扯上了关系。

  冯佩玉觉着眼睛一酸,生出一种异样的自豪感来。

  裴箱是个好样的,生前定是做了许多了不起的事情,死也死得如此轰轰烈烈。

  就快了,她给自己鼓气道。她已经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几个月前,自己想知道裴箱的死因,还只能靠和谢诏撒泼打滚,装疯卖痴。

  谢诏软硬不吃,她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可见只靠着求人,把指望放在旁人身上,是没什么下场的

  如今,她已经能打听得这么多消息来了。

  只要能从梁都帅处挖出些东西来,纵它千丝万缕,总有头绪可循。

  谢诏的嘴再严实,又能奈她何?

  冯佩玉看了看郑家的大门口,漆黑的木门,活像口棺材。

  她也不能让梁盼儿埋在里面,她们两个,都要到梁家去。

  此时,忽得听见一阵脚步声从巷子外头传来。

  冯佩玉手忙脚乱,把那张纸揣进怀里,只见郑员外身着绿色的官袍,捻着须,迈着四方步走了过来。

  一见郑员外,冯佩玉便又想起,前日早上他诽谤裴箱的那几句话,周身只觉得有团怒火,腾得烧了起来,烧的她轻飘飘暖烘烘的。

  郑员外行至门前,也瞧见了她。

  四下沉沉昏暗,只门前一盏残灯,风吹得灯影乱晃。

  唯见暗影里的美人直直的看着自己。

  郑员外心头一热,感觉自己的脸也是热的,不敢抬头看她,抬手就要叩门。

  但他又犹豫了,叩门的手期期艾艾的放下来。

  局促的清了清嗓子,转头一本正经的,问她怎得这么晚还在外面,需快些回家去。

  见他这副做派,冯佩玉哪还有不懂的,不免冷笑了一声。

  她心里有了一个恶毒的念头,或许能让梁盼儿顺利回梁家。

  但她有些犹豫,裴箱不会同意她这么做的。

  可是裴箱已经不在了。

  【作者有话说】

  改是岁为太平兴国元年,命太祖子及齐王廷美子并称皇子,女并称皇女。

  —《宋史. 卷四. 太宗本纪一》

  初,秦王廷美迁涪陵,元佐独申救之。廷美死,元佐遂发狂,至以小过操挺刃伤侍人。

  重阳日内宴,元佐疾新愈不与,诸王宴归,暮过元佐第。曰:“若等侍上宴,我独不与,是弃我也。” 遂发忿,被酒,夜纵火焚宫。

  —《宋史. 汉恭宪王元佐传》

  第41章 她只有必死的决心

  冯佩玉是被吵醒的。

  只听院里郑母粗着嗓子叫骂, 年轻女子在哀哀的哭,另有粗使婆子和看门老汉呼呼喝喝之声。

  咭咭呱呱,不绝于耳。

  郑家就是个一进合院,进门便是半亩天井, 铺着青石板, 中间三间厅堂, 两侧各三间厢房。

  从窗子里边打眼一瞧,便能见东厢房郑小娘子的门前,围着乌糟糟的人。

  郑母坐在门前拍着大腿哭天抢地, 郑员外站在不远处, 双手往背后一拢,也是一派垂头丧气。

  不知是何缘故?

  “不得了啦,郑小娘子要被郑母打死啦!”

  此时, 婵姐浑身淌着汗,冒着热气冲进来, 见冯佩玉睡眼惺忪, 赶紧将她拉了起来。

  都说少年心性,知好色,则慕少艾, 郑小娘子也不例外。

  虽说郑家上下迂腐得很, 但青春年少, 天性如此,怎是几句圣人之言就能捆得住的。

  郑小娘子这段时日出门勤了一些,还愈发爱在衣裳上做文章, 虽也用不起绫罗绸缎,但平日里爱系个朱粉,鹅黄的腰巾。

  还偷偷学着街面上时兴的样子, 将腋下的开衩裁得高了些,又把褙子的腰际缝紧。

  如此,走动间翩然生姿,颇有杨柳拂风之态。

  郑母日日盯着这院子的一草一木,一举一动,此等异样,怎能不教郑母狐疑。

  故而今日趁着郑小娘子用朝食的功夫,郑母教家中的婆子溜进郑小娘子的房里,偷偷寻摸了半晌。

  谁知,还真教她搜出来些东西来。

  “你羞也不羞,羞也不羞!和野汉子写这种不知羞耻的信!”

  郑母哗啦啦扬着搜出来的几封信,恨不得揉成一团叫郑小娘子吃下去。

  “我养你十数载,竟养出个不知廉耻的东西来,你阿兄为官的名声多么好,你教你阿兄如何做官,如何自处!”

  “教街坊四邻知道了,可怎么做人!”

  这么大个声,街坊四邻早知道了,冯佩玉想。

  原来,郑小娘子早就定了亲,是汾州的一个耕读之家,就等着明年过礼了。

  可世间情爱二字,哪里由得了人心。

  郑小娘子自小在这街巷中长大,和巷尾米铺范家的小郎君常常相见,慢慢有了情愫。

  二人悄悄写个书信,递个东西,少年怀春,倒也动人情肠。

  “既然阿娘已经知晓了,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郑小娘子眼睛肿的像个核桃,抽泣着说。

  “我和范三郎只是平日里互通书信,一诉苦闷罢了,不曾有别的逾矩,哪里就不知廉耻了,阿娘也不必如此说女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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