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小妆娘_光自明【完结】(51)

  郑员外框框捶着桌子道。

  “裴家那小娘子,号称什么汴京第一才女,平日里舞文弄墨的也就罢了,便要跑到宫里做女官,结果呢?丢了性命!”

  “丢了性命也是自作自受,还害得全家都没了下场!圣谕上说她罔顾宫规,行事不端!”

  “什么叫行事不端,像你们这般妄谈朝廷政事便是行事不端!”

  “牝鸡司晨,乃不吉之兆,贻祸万年也!”

  郑小娘子年纪轻,面皮薄,教郑员外一通好骂,羞得哭了起来。

  郑员外发作了一通,拂袖便走。

  正气冲冲地行至门口,忽见一美人,俏生生的立在院里。

  眉似柳叶,眼如水杏,香肌如玉雪,腰细如蒲柳,站在日头下面,如明珠生晕,如美玉透莹光

  那一双乌浓浓的露水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

  而后,冲着他,轻轻一笑。

  冯佩玉看着郑员外的耳朵,腾的一下就变红了。

  这也是个贱人,杀了他。

  冯佩玉想。

  第40章 她心里有了一个恶毒的念头

  暑气熏蒸, 树上的蝉热得哇哇乱叫,地上的女使婵姐也汗出如浆。

  拿着个脱了线的长柄芒帚,困哒哒有气无力的扫着院子里的青石板。

  这几日,还真是古怪, 便是婵姐这般粗心粗肺的人, 都觉出郑家这院子里头的不对了。

  前日早上, 郑小娘子挨了好一通没脸,拿个帕子掩着面,扑簌簌的掉泪, 一头跑了出去。

  冯佩玉这个小娘子, 平日里看上去是个软塌塌的笑脸人,也不知前日早上撞了什么邪,脸板得像块旧木板, 拿着菜刀叮咣剁菜板子。

  就连娘子,行事也和以往不同了。

  平日里, 娘子若是被郑母训了一顿, 必要捂着心口,要留一场泪,恹恹个好几天。

  可这几日, 眼见着冯佩玉日日往娘子的房里去, 给娘子梳好看的头发, 二人又叽叽喳喳说话,像是没把郑员外和郑母的训斥放在心里。

  这实在是好事,婵姐心想, 理他们做甚,横竖又不能把娘子吃了,不晓得娘子平日里做什么这么畏惧郑母。

  但婵姐却不知, 这院子里最不对劲的,其实是郑母。

  往日里,郑母只需发作一通,看梁盼儿噤若寒蝉,郑员外俯首帖耳,她能心满意足的精神好几天。

  那可比吃什么人参燕窝还要补。

  可如今,梁盼儿瞧着胆子大了,仿佛不把她的恼怒放在心上,郑员外又忙得几日不见人影。

  那郑母便眼见着,一日比着一日没精神了起来。

  日日皱着个眉头,眼皮子虚虚地耷拉着,往正堂门口一坐,打量这个,打量那个。

  而此时,在东厢房中,梁盼儿正对镜欣赏着她的新发髻。

  “这发髻唤个什么名?瞅着真新奇,之前竟没见人梳过。”

  冯佩玉将她满头乌浓的头发拢于脑后,挽了一个修长的鸾形长髻。

  但却没有像寻常发髻一般,高耸盘于脑后,反倒顺着肩侧斜斜的垂落下来。

  那髻尾弯弯如鸾鸟回首,髻边又斜插一根银钗子,行走时发髻随步垂曳,远远看去如斜云垂肩。

  “梁娘子,此发髻的名字说来有些拗口,名唤亸肩鸾髻。”

  冯佩玉说道。

  “娘子乌发浓润,如云朵般垂落肩头,摇摇曳曳的,远望泛着青碧光泽,故而我又给它起了个小名,换做垂云碧。”

  梁盼儿看着镜中人,左看右看,看不够的样子。

  往常,她若是收拾的略微齐整些,郑母便斜着眼打量她,口中只道。

  “这青天白日的,打扮得如此花枝招展,日日只在我儿眼前转,只盼着我儿别死在她手里。”

  梁盼儿羞得不敢再打扮,只素着脸,盘个规整的圆髻,郑母又有得说了。

  “一天到晚,就这个样子,怪不得不讨我儿喜欢,真要教我们郑家断子绝孙不成。”

  咔哒,咔哒.....梁盼儿拿手轻轻扣着铜镜。

  这几日看着冯佩玉给她变着花样的梳妆,倒教她觉着,多活了好几年。

  不对,是前几年都白活了。

  之前郑母的眼神好像一把捆仙索,牢牢捆着她,干什么都拘谨得很。

  如今,不知是什么缘故,可能是冯佩玉在身边叽叽喳喳的,教她一下松快了很多。

  仿佛没有绳子再捆着她了。

  “娘子,这个发式可比昨日的那个盘龙福髻适合你,娘子生的清秀,适合这样柔婉的发髻。”冯佩玉笑嘻嘻的恭维道。

  “还是多亏阿玉你的巧手,怎得什么都会。”

  梁盼儿也笑,顿了顿又问道。

  “说起来,前几日在街上,你说你看到仇家了,拉着我就跑。”

  “到底是什么厉害仇家,让你如此慌不择路,形容狼狈,倒是吓了我一跳。”

  终于问到此处了,冯佩玉编了好几日,就等着梁盼儿来问呢。

  “此事说来,还真是多亏了娘子,若不是娘子你救了我,我此刻又要被那恶霸捉去了。”

  冯佩玉抹着那没有的眼泪说道。

  “我那阿爹想把我卖给一个四十岁的米商做妾室,我自然是不肯的,这不,他们趁着纪娘子去京郊避暑的功夫,没人庇护我了,便四处抓我,要直接绑了我去呢。”

  还好纪娘子去了京郊,一时不回来,扯什么谎都没有对证。

  人的性子真是奇怪,有人最怕旁人来叨扰,只道琐事缠身,厌烦得很。

  譬如纪娘子,吃软不吃硬,凡事不敢太麻烦她,连户帖这样的事情,冯佩玉也只敢托了坠儿,从旁委婉的提。

  有的却巴不得人人都来托靠自己,越忙越精神。

  就像梁盼儿,如今正期盼着能帮人做什么,人若倚仗她,她能替旁人分忧解难,方能显出自己的几分用处来。

  故而冯佩玉一直是要多多麻烦梁盼儿的。

  又是大大咧咧的跟着梁盼儿回了郑家,又是口口声声念着梁盼儿的好。

  “我和纪娘子都依赖梁娘子才得以保全,梁娘子真真是个了不起的人。”

  那梁盼儿是越发的觉着自己有几分用场,心中快活得很。

  机会难得,冯佩玉见时机成熟,便大着胆子,缠着梁盼儿问了些皇城里的事情。

  看着冯佩玉眼巴巴求知若渴的样子,梁盼儿也乐得跟她讲。

  她虽不怎么关心宫里的事,但有个殿前副都指挥使的阿兄,有些事,无意中也听了一耳朵。

  说起尚食局的司药女官,在宫里偏殿腾了块地界种栀子,凤仙花和藿香,说是要取花入药。

  宫女们嬉闹顽皮,偷摘了凤仙花染指甲,官家有回偶过,见女子围于花下嬉游,也不责怪,反命增置花畦,多种些花。

  又说起大内文书殿多鼠,啃啮书籍,宫女们私畜家猫,尚宫们并不禁止,深宫寂寞,宫人们常常用以糕点喂猫,以解愁闷。

  还有一回,宫中司灯女官,理应一夜分五更添烛,但有一新人女官贪眠,竟忘了添烛。

  那官家还在批奏折,见半殿昏暗,笑曰:“漏添了灯油,莫不是要藏些什么?”

  也没苛责她,后宫常引为笑谈。

  冯佩玉托着腮听着,不知不觉便走了神。

  这便是裴箱待过的皇宫吗。

  她是不是也喂过文书殿的猫,也去尚食局的花畦里,偷摘过凤仙花。

  那她为何死在皇宫里了呢。

  想着伤心,冯佩玉也不愿再多想。

  “之前听茶肆中的闲汉议论说,齐王被贬了,那大皇子在宫中放了一把火,就是给齐王喊冤的,此事听着,怎得跟话本子似的。”

  冯佩玉小心翼翼的把话头往裴箱的事情上引。

  梁盼儿捻起一颗杏仁说道。

  “此话颇有疑窦,阿兄说过,大皇子发疯一事暂无定论的,那大皇子和齐王素日来往也不多,不至于为了叔叔,弃了自己的前程。”

  “再说,大皇子本就不得官家喜欢,官家嫌他和枢密院的相公们走得太近。”

  她说的是,枢密院.....

  冯佩玉只觉,有一针尖寒芒一闪,轻轻刺了她一下。

  纪娘子当时说起齐王之事,也提到了枢密院三个字......

  瞧她这脑子,定是遗漏了什么。

  梁盼儿说完,见冯佩玉不言语了,觉着大约冯佩玉是听不懂,便又絮絮叨叨的,论起别的趣事来。

  就这样,冯佩玉一整日都揣着心事,浑浑噩噩的,连晚饭也没吃下。

  找了个由头,去朝梁盼儿讨了只毛笔,并几张宣纸。

  捱到亥时,等所有人吹灯睡下了,悄悄溜出郑家的大门,在不远处的角落里席地而坐,就着月光写了起来。

  她先写下【齐王】二字。

  齐王和裴箱是一条船上的人,他是官家的亲弟,先前的皇储。

  裴箱出了事,不久后齐王就被罢黜流放了。

  又在另一行写了【大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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