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公亮居高临下,负着手绕着他踱步,又勾勾手。
不多时,他手上便握了条马鞭。
“谢相公,低头吧。”
********
出了如此大事,邵尚宫急匆匆的便走了。
眼见着日薄西山,宫城的鼓声咚咚响,冯佩玉浑浑噩噩由内侍引着,往宫外走。
她一面走着,一面慌慌忙忙给内侍塞银钱。
“这位中贵,不知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梁都帅今日是否当值,能不能带我去寻一下?”
“或者替我带个话可好?”
当真是祸不单行,此时冯佩玉焦急之中,并没仔细看路,转过回廊的拐角,一头撞到盛装妇人的肩上。
只见那妇人的穿戴,头戴凤衔珠翠冠,身披织锦泥金袄,绣带飘摇,一瞧便是个诰命夫人。
“你是谁家的女眷?”只听那妇人嗓音又快又急,娇中带厉。
“回宁安郡夫人,这位是谢相公的娘子。”那内侍也垂着头,毕恭毕敬答道。
郡夫人?冯佩玉回过神来,连忙道声万福,口中连连致歉,只道自己无心之失,冲撞了郡夫人。
谁知刚要抬脚,那妇人身边的两个女使抢上一步,横身拦住了她的去路。
“谢相公?枢密院谢相公?之前的殿前司班直,谢将军?”
身后,那妇人的声音更似连珠炮一般,连连质问道。
“你便是谢诏娶的那个,做妓女的娘子?”
呸!欺人太甚!自己何处得罪了她?这般出口伤人?
冯佩玉小脸一仰,也不甘示弱的转过身,对她怒目而视。
只见那妇人与自己差不多年岁,圆睁的杏子眼儿,斜飞的吊梢眉,粉面含威,那眼神,含酸带醋。
又见边上内侍,垂着头忍着笑,一脸看热闹的模样。
事出反常必有妖,冯佩玉是在风月场中滚惯了的人,见此情景,哪里还猜不出来?
想必,这便是先前,瞧上谢诏,要官家赐婚的那位宗室贵女。
此诚存亡危急之秋也,这都是旧日的风流债了,冯佩玉可没空与她打机锋。
板着脸又说了声抱歉,转身便走。
“哎呀!”
忽然,脚下一痛,冯佩玉被那女使绊了一脚,重重的扑在地上。
咕噜咕噜,头上的玉钗滚了几丈远。
“我这女使手脚有些笨,惊着娘子了。”
宁安郡夫人瞧着面前的女子,雪肤花貌,细细的杨柳腰,薄薄的削肩膀,尖尖的瓜子脸。
装可怜的狐狸精,呸!谢将军瞧着一本正经,实际竟是浅薄好色之人,这天下男人,都是这般目光短浅。
“听闻谢相公先前给你求诰命,但官家不准,可见官家实在是英明。”
只见盛装的贵妇人走进前来,垂着眼看着她,像看块破抹布。
“这妓女,怎能做诰命夫人呢?”
妓女?诰命夫人?这话,好熟悉啊……
冯佩玉拢着散乱的头发,怔怔地仰头看着那涂满丹朱的红唇,一张一合。
“阿爹!这诰命夫人和妓女,又有何分别?运道不同罢了。”
那是一个冬日,裴府的宴席上,冯佩玉照例丧着小脸,斟茶倒酒,有一轻浮之人,那脏手往她的衣襟钻,被冯佩玉当机立断,用酒泼了满脸满身。
可巧不巧,那轻浮人,正是裴相公要巴结的高官权要。
这下,她可倒了大霉,当裴箱急急赶来的时候,冯佩玉已经是满身的雪和泥,一脸的巴掌印,被人拖拽着,要去给那个相公赔罪。
裴箱又一次和裴相公当庭破口大骂,争执起来。
裴相公只道,这女子是个什么身份?也值当你如此忤逆长辈?
“阿爹!这诰命夫人和妓女,又有何分别?运道不同罢了。”
“岂知,那出身低微的,未必永远卑贱,你们那高高在上的,也未必家族永远荣光。”
那一朝为天子,一朝为奴婢之事多了。
“就我,就咱们家做下的事情,有一日东窗事发,也少不了全家遭殃,为奴为婢去!”
那个冬日很冷,漫天飞雪,冯佩玉满身的雪和泥,钻进裴箱的怀里放声大哭。
她的胸膛暖和得紧,仿佛能一直护着她。
冯佩玉心中一酸,垂头便要抹眼泪,忽然愣在当场。
等等......
什么东窗事发?什么为奴为婢?
那时,裴箱为何会说出那番话来?
冯佩玉眼泪抹到一半,捂着摔疼的膝盖,坐在地上,脑子飞快的转起来。
当时,自己只当裴箱是骂裴相公贪污钱财,迟早要丢官,并不做他想。
可是,现在回头想想,裴相公确实是贪了些钱财,爱攀附权势,可是,这些罪名,也犯不上全家为奴为婢....
那是何年的事?冯佩玉抓着头发,旁边内侍要扶她起来,也被她挣脱开了。
好像是……裴箱被选做公主伴读的,第一年.......
而方才,邵尚宫是如何说的?
裴箱的罪证,那封信!所用的信笺,就是当年自己用胭脂给她染的。
叮叮叮,清脆的铃声在冯佩玉的脑袋里面不断的震颤。
叮叮叮,她明白了……
她明白了!
*******
枢密使薛相公,年轻时也是身经百战的人物,自然知晓,这一场大胜战之后,要做何事?
第一步,处置战俘,羞辱敌人,他做得心满意足。
第二步,便是要斩草除根,将残寇一网打尽。
“谢相公,薛某人此番前来,并不是来刻意羞辱你的。”
此时,薛公亮正施施然的坐在圈椅上,吃着茶水,看着跪在眼前的困兽。
因着不甚顺服,谢诏的脸上,多了几条血淋淋鞭痕。
“而是特地来此,守株待兔,斩草除根。”
说罢,他拍了拍手。
吱呀吱呀,黑漆漆的狱门一开,一只小羔羊被提溜着,五花大绑,扔了进来。
只见冯佩玉散着头发,苍白的小脸掩在乱发里,软绵绵躺在地上,毫无生机。
“这女子倒是痴情得很,也蠢笨得很,跑到大理寺狱门口使银钱,想见你一面。”
牢房里,猩红的火光,气势汹汹的,映出一个地狱来。
一边生离死别,谢诏挣着铁锁,血珠四溅。
一边恶魔狞笑,薛公亮用脚尖踢着那女子的脸颊,不屑一顾。
“说来也是陈年旧事,这女子我先前还见过呢,在裴府送来的画像上……”
“那眼睛,瞧着就是只不听话的雀儿。”
只听指节咔咔的响声,薛又新面无表情地慢慢走近前来,拳头攥得青筋暴起。
“大意了,大意了,放她到如今,弄出这许多风波来。”
“况且,我薛家又不是那等乡下贫苦人家,要兄弟二人共用一个女人。”
下一刻,一盏子茶水泼在冯佩玉毫无知觉的脸上。
被五花大绑的谢诏,此时猛地迸发出力气来,浑身筋骨贲张,挣得绳索咯咯地响。
下一刻,咣当一声,一边嵌进地面的钉橛,竟被他生生扯断了。
十余人连忙冲过去,咬牙死摁,直累得遍体汗流,也被他的力气冲得东倒西歪。
红澄澄,黑洞洞的牢房里,回荡着谢诏声嘶力竭的低吼声。
“明日,我家六郎与鸿胪寺卿家娘子大婚,要遍请大理寺的同僚。”
“恰好大理寺空虚无人,狱卒看护不力,致使谢相公……”
“畏罪自裁。”
薛公亮利落地给谢诏下了判决。
打了胜仗,最后一步,便是要,论功行赏。
“六郎,这便是你的奖赏。”
薛公亮转过头,轻飘飘地招手。
“玩去吧,这种雀儿,记得要折断了翅膀再用。”
顺服的儿子,洞房花烛,悖逆的儿子,血溅黄土。
薛又新单膝跪在地上,面无表情把冯佩玉的脸颊仔细擦拭干净。
一抬头,便撞上谢诏那双赤红的眼睛。
这张和自己有些相像的脸,英气勃勃,此时,一脸汗,一脸泪。
薛又新伸手脱下了那身绿色的官袍,一把扔进了面前的火盆里。
火苗泼泼撒撒,映着他半边脸庞,高鼻薄唇,清眉秀目,一面明,一面暗。
薛又新抹了把眼睛,抱起地上的女子,转头便走。
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里,卧鸳鸯。
【作者有话说】
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
—曹雪芹 《红楼梦》
第100章 计划有变,待君凯旋归来
谁家的洞房花烛夜如此……狼狈?在话本子里, 男女私会可不是这般。
天为被,地为帘,星月为烛。
裴府那块三百两买来的太湖石,便是床。
“谢将军, 你你你你你抖什么?”
“什么谢将军, 做这档子事莫称职务, 叫声好哥哥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