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小妆娘_光自明【完结】(144)

  膝盖重重磕在地上,额头也重重磕在地上。

  此生头一回,谢诏无比怨恨自己没读什么书,以至于与官家最后一次相处,什么体面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一下一下,以额碰地,身边的内侍过来搀扶,他也伏地不起。

  千言万语,只有一句。

  “唯愿我君,万寿千秋.......”

  *******

  殿内,有宫女进来添了茶,又添了两盘茶食糕点。

  冯佩玉狼狈地抹了抹眼泪,冲着邵尚宫笑了笑。

  她这一汪稀里哗啦的眼泪,彻底将自己的伪装冲了个干净。

  那厢,邵尚宫神色如常,既不催问,也不出言安慰,捻着面前的松子仁,就着茶吃。

  罢了,既然狐狸尾巴都露出来了,何须遮遮掩掩。

  还好,自己手中,还有一副为邵尚宫准备的底牌呢。

  此刻索性便露出来吧,冯佩玉心一横。

  “邵尚宫,我斗胆查过你的根底。”隔着茶水虚虚的热气,冯佩玉壮着胆子说。

  “你早年受过国子监,杭家的恩惠,故而每逢年节,都会去杭家下贴拜访。”

  “元夕,正月,还有……”

  “中秋。”冯佩玉轻声说。

  “上个月,杭家有位娘子病逝了,就是嫁到枢密使薛家那位娘子,邵尚宫也去设了祭棚的。”

  冯佩玉观察着邵尚宫的表情说。

  “可若是杭娘子的死,不是病逝,而是被人害死的呢?”

  “若是杭娘子的死……与邵尚宫有关呢?”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说罢,这屋子立时静了下来,邵尚宫身子往后倾了倾,口唇微微的颤。

  “和我有关?”

  “冯娘子,你这是何意?又是从何说起?”

  “邵尚宫若想知晓,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冯佩玉见她起了兴趣,立即趁热打铁。

  “只是作为交换,我有一事请教,裴家二娘子去年.......”

  正说到关键处,此时,忽得殿外传来哒哒的脚步声,而后,一名内侍胀红着脸冲了进来。

  “出…..出事了!邵尚宫!”

  “金明池阅兵出事了!官家召您前去议事!”

  政事急如星火,那内侍气喘吁吁的,竟也没留意这殿里还有旁人,便急急开口道。

  “御史和大理寺的堂官,在阅兵大典上当场控告,枢密院有官员,私通契丹,贻误军国大事。”

  为何这么快便发难?证据拿到了?

  冯佩玉刚要转过头来。

  “弹劾的是,签署枢密院事,谢诏谢相公,勾连契丹,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

  第99章 六郎,这是给你的奖赏

  大理寺狱前, 一尊獬豸雕像,张牙舞爪,一角昂然。

  獬豸,象征律法公义的神兽, 能分黑白, 能辨曲直, 立于此处,意在刑狱清明。

  “薛相公,请吧。”

  大理寺丞薛又新, 身着绿色官袍, 雪白的领子,衬着一张清俊的脸,温温和和地笑着, 引着薛公亮和一众随从经过这尊獬豸,走了进去。

  开封府狱, 也有那么一尊獬豸, 那时,他还为司录参军,每日穿着绿色官袍, 勤勤恳恳, 忙忙碌碌, 从它身边经过。

  行的,都是公义之道,怀的, 都是仁善之心。

  现如今,他还是这一身绿袍,却要做些鬼蜮之行了。

  经过黑洞洞, 阴森森的甬道,走过凄惨惨,血淋淋的刑房。

  吱呀一声,那湿乎乎的铁门一开。

  牢房里的火把晃荡荡的,只见今早的枢密院事,谢相公。今晚的阶下囚,谢诏,正负着手,背着身,一动不动站在阴影里。

  他身量高大,肩宽腰细,虽沦为阶下囚,但脊梁却挺得笔直,一道锐利如银枪的身影,映在墙上。

  阿爹的手段,薛又新是知晓的,接下来的惨事,也不忍再看。

  薛又新背过身,缓缓往角落里走。

  只听薛相公淡淡的朝随从们吩咐道。

  “绑了,给他上铁索。”

  垂拱殿侧殿,鸦雀无闻。

  只有沉香鼎内香烟袅袅,滴滴铜壶寒漏咽。

  御座上的天子,面色不善,众大臣或着绯袍,或着紫袍,也都闭口不言。

  此时,江南西路团练使,吴将军,方脸浓髯,虎背熊腰,躬身出列,禀告起自己的所见所闻

  “十天前,汴河码头,臣回京述职,刚刚靠岸,与一位友人下船闲逛。”

  “却亲眼看到谢相公,与一个北地行商闲聊叙话,还勾肩搭背。”

  谢相公身为宰执大臣,出现在汴河码头已是不大寻常,而那个北地行商……

  吴将军也与契丹人打过交道,见了那行商的样貌,便心生疑窦,忙派人去尾随验证,果然!

  “官家,千真万确,那就是契丹人!”

  吴将军额上青筋暴起,颇为激动,拿着笏板当剑舞。

  “谢相公身为枢密重臣,何故与契丹人,做勾肩搭背,亲密之举啊?”

  吴将军一向是个实诚人,这几年镇守东南,与京中官员素无往来,也与如今闹的沸沸扬扬的军队营田一事,没什么牵扯。

  立身中正之人的话,一向是可信的,他这番话音刚落,只见啪地一声,官家将手上的案卷往桌上一拍。

  众臣也窃窃私语,互相交换着眼神。

  “这人证,谢相公以为如何呀?”

  薛公亮示意先绑他的双手。

  谢诏哪里肯从,虽赤手空拳,挣动起来却如猛虎出柙,几个壮汉一时竟近不得身。

  直到有人从后头死死勒住他的双臂,众人合力往下一压,才终于将他推跪于地。

  又将他的两手反剪过去,索绕肩背,自腋下穿过,复绕腰间,麻绳一圈圈地缠紧,勒得他宽阔的肩背绷起。

  薛公亮垂眼瞧着这困兽之斗,慢悠悠地道。

  “谢相公,到了这里,还逞什么威风?”

  “呸!老贼!什么契丹行商,都是你们安排好的。”

  “什么吴将军的友人,也是你们特地引着吴将军去瞧的。”

  “什么勾肩搭背,老子是替你挡契丹人的拳头!当时,合该教你被打一顿才是!”

  谢诏喘着粗气,额角青筋暴起,一双眼睛凶狠得像要吃人,怒喝道。

  “从一开始,你便在算计老子,薛六,你这个贱人!”

  薛又新负手立在门口,微微晃了晃,终究还是没有转过身来。

  说话间,谢诏的双手,已被绑的结结实实。

  大殿内鸦雀无声,眼瞧着官家面色越来越阴沉,大理寺左少卿又出列弹劾道。

  “禀官家,大理寺自从接到吴将军的密报后,便一直留意谢相公的一举一动。”

  “今日,见谢相公的属官行迹诡异,骑马要出城,于是将其擒住。”

  “而后,从他身上搜到了......搜到了一面纛旗。”

  说话间,那面赤红色的纛旗便呈到了御前,打眼一瞧,上面绣着日月纹和海东青,背面,还有契丹文字。

  那大理寺左少卿往阶前一跪,“官家,千真万确,人赃俱获,是抵赖不得的!”

  豁啷一声,官家抬手便将案前的茶盏一把扫落。

  瓷片碎了一地,官员跪了一地。

  “谢相公,这物证,够不够铁证如山呢?”

  谢诏双手被反绑,忽然挣扎起来,飞起一脚,直踹旁边人的胸口,那人惨叫一声,往后直跌出去数尺。

  薛公亮皱了皱眉,略一示意,要将他的腿也绑了。

  随从们慌忙扑上前去,将其双腿分开,绳绕左右大腿,系于地上钉橛,迫令他分腿而跪。

  人证物证俱全,抵赖不得。

  谢诏也被牢牢捆缚了起来,动弹不得。

  “老贼,”谢诏跪在地上,喘着粗气说道。

  “大不了,鱼死网破,我便索性将去年中秋之事告诉官家。”

  “就算没有证据,就算处置不了你,拼了命,也能在官家心里留个疑影。”

  “日后,自有你的下场!”

  “是吗?”轰隆隆的火光里,薛公亮的身影像个鬼魂。“你以为,还能见的了官家吗?”

  此时,皇城门口,只听蹄声隆隆,马骋如飞。

  只见两匹快马如风似电,自远处,一路尘沙滚滚而来。

  那兵卒滚鞍下马,气喘汗流,扬起手中书信大喊。

  “紧急军报!定州紧急军报!契丹犯边!”

  薛公亮又抬了抬手,便有人拿起粗重的铁索,往谢诏的脖子上勒。

  “边境战事,急于星火,此刻,官家火烧眉毛,恐怕这几日之内,都没空召见你了。”

  那沉重的铁索紧紧勒了一圈又一圈,谢诏竭力挺起肩背,终究还是抵不住那铁索的分量,喉间滚出几声粗重的低吼。

  此时,这头野兽跪在地上,双手反剪在后,双腿又被绳索扯住,不仅动弹不得,喉间也被锁住,无法开口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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