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小妆娘_光自明【完结】(146)

  这石头上都是水渍,已然滑得靠不住了,冯佩玉眼见着那双青筋迸发的手, 掐着她的腰, 将她拔得双脚离地。

  冯佩玉只觉被一个巨大的烙铁劈成两半,痛得泪眼汪汪,打着摆子。

  而这个始作俑者, 竟也脸红手抖,和自己一起哆嗦着。

  “娘子见谅, 白花花的脑子见多了, 白花花的那个……还是头一回见……”

  冯佩玉忍不住笑出个鼻涕泡,而面前的男人,满脸是汗, 红着耳朵, 尴尬地笑, 还不忘伸手给她擦鼻涕。

  高鼻薄唇,俊眉星目,微垂的眼目闪着水光, 这张俊脸,简直长到她心里去了。

  那锋利的唇珠,亲起来定然销魂。

  “好哥哥, 好哥哥,尝一口我的胭脂吧。”

  冯佩玉钗环乱散,胡乱攀着他的肩膀,还不忘逗弄他,想看看这张冷峭英俊的脸,还能变得多腼腆。

  “什么胭脂?吃什么胭脂?”

  眼见着他仰起头,喘着气,英武的脸上,露出些迷茫来,“去何处吃?胭脂也能吃的?”

  如此不解风情,噗嗤一声,冯佩玉又笑出一个鼻涕泡。

  噗嗤一声,她笑醒了。

  一睁眼,帐是销金红罗帐,枕是鸳鸯交颈枕,灯是缠枝红莲灯。

  身下,还铺着大红妆花缎,货真价实的洞房花烛。

  一场春梦做罢,冯佩玉心中冒泡,嘴角含笑,一翻身,却头疼欲裂,晕晃晃的。

  竟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处。

  侧过头,那屏风薄如蝉翼,见谢诏散着头发,持着卷书在看,隐约见那挺直的鼻梁,清秀的下巴,在烛火下晃花了眼。

  冯佩玉捂着闷痛的脑袋,立马神气活现的支使起人来。

  “姓谢的,去给我倒杯茶来吃!”

  那屏风后的人影愣了一下,却一动不动。

  冯佩玉吃瘪,也立马换了张嘴脸,在榻上滚来滚去。

  “好哥哥,好哥哥,赏我杯茶吃吧~”

  眼见着,屏风那边的身影站了起来,叮叮当当的倒了一盏子茶。

  眼见着,他从屏风里走了出来。

  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一身绫罗绸缎,遍体光华。

  “娘子,这茶与你吃了,拿什么还我呢?”

  他温温柔柔地笑,“这嘴上的胭脂,给我尝一口吧?”

  他不是谢诏……

  *****

  人生如戏,到头终是幻,若能演一辈子,那也是值得的。

  屋里静悄悄的,日头渐渐亮起来,隐约听得丝竹管弦之声,今日,便是薛又新所谓的,大喜之日。

  都是演傀儡戏罢了。

  “谢相公,好哥哥,你这般瞧着我做什么?”

  冯佩玉散着头发,穿着个雪白的里衣,衬着一张小脸白如莲藕,一双眼睛黑如琉璃珠。

  此时,她正坐在床边晃荡着腿,歪着头对他笑。

  一声声好哥哥,唤得他热血沸腾。

  一声声谢相公,听得他心如刀割。

  这是……被打晕时伤了脑袋,又神智不清了吗?

  薛又新坐在大红连绵的喜床上,挨着她温温软软的身子,瞧着她晶亮的侧脸,仿佛与她真的是一对新婚夫妻。

  他不觉得陌生,因为在无数的春梦里,在幻想中,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了。

  “好哥哥~”只听冯佩玉拉长着软绵绵的语调说。

  这个精怪,她那股子劲儿,直勾勾的冲他来了!薛又新只觉一簇野火,在后腰噼里啪啦烧。

  只怕坐拥天下江山,也就是这般快活了。

  “你以后,莫要叫我谢相公,叫我夫君便罢了。”

  外头,丝竹声声,管弦阵阵,薛又新弯下腰,跪在床榻边,给她冰凉的脚穿上罗袜。

  今日,也是人间惨事,这厢洞房花烛,那厢血溅台狱。

  罢了罢了,如此这般神志不清醒,少了一番撕心裂肺,对她,也是好事。

  “你这人忒糊涂。”

  此时,薛又新正琢磨着给她做些漂亮的鞋履,头顶便传来冯佩玉清清脆脆的声音。

  她笑得露出白亮的牙齿,伸出脚尖,来来回回戳他的脸。

  “你就是谢相公呀,不然,你还能是谁呢?”

  忽然,薛又新生出些不详的预感,他手上一顿,抬起头,正撞上冯佩玉的目光。

  那双眼珠子清亮得很,戏谑地看着他,哪里有半分神智不清的样子?

  薛又新气得笑出来,伸手便扣住她的脚踝,将那只不安分的脚按回膝上,磨着牙,慢条斯理地替她穿好罗袜。

  “冯小娘子,你心智清楚得很,方才,你是故意这么唤我的?”

  “谢相公,给我拿块点心吃,我要吃红豆糖蒸糕。”

  冯佩玉晃荡着腿,对薛又新的话置若罔闻,那小脚,还在一下一下踢着薛又新的下巴。

  “叫我六郎。”

  “谢相公,给我拿块点心吃。”

  “叫我六郎。”

  “谢相公,我要吃点心!”

  “我说了!叫我六郎!”

  薛又新厉声喝道,一把拽着她的脚踝,将她拉到近前,脑子里轰轰的怒火,烧得他天旋地转。

  如今,他只想剥了自己的人皮面具,再剥了这女子的人皮面具,生生将她撕碎了,吞下去!

  她是在故意羞辱自己!

  她是在说,就算她睡在薛家的床上,穿着薛家的衣裳,但薛家六郎对她而言,永远都是没名没份的。

  若非要强求,便只能做谢诏的影子,谢诏的替身……

  二人的乌发缠到一处,牵牵绊绊的,日头亮了,屋里点的龙凤花烛倏忽一下灭了下去。

  咣当一下,一滴眼泪落在他手背,烫的他心口一疼。

  薛又新迅速回过神来,挣扎着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低下头,收拾了下怒气,把自己那温良恭俭让的面具穿好。

  抬起头来,脸上带笑,又是那个风流俊俏,温文尔雅的薛六郎了。

  此时,风流温和的薛六郎半跪下去,摸索着,要给冯佩玉穿上鞋子。

  “罢了罢了,六郎。”

  冯佩玉挣脱了他的手,光着脚在屋里啪嗒啪嗒走着,摸桌上的糕饼吃。

  “你自小长在锦绣花丛中,富贵风流堆里,骨子里傲得很,不是能受气之人。”

  “非在我面前强颜欢笑,做温良大度之态,你何苦来呢?”

  “哎……这出戏演不下去了,那咱们换一出?”

  一口红豆糕下肚,冯佩玉拍拍手,忽然咣当一声,跪在薛又新面前。

  “薛参军,薛参军!民女有冤!”

  “你冤从何来?”薛又新心中一凛,下意识地问。

  说罢,薛又新自己也愣住了。

  回不去了,回不去了,他再也不是那个正直公义的父母官了。

  薛又新慢慢转过头去,扶着桌角,捂住了眼睛。

  ******

  今日,是薛家六郎君的喜事。

  薛家门头挂彩,绛纱灯就有八十多对,地下铺毡,大红织金的毯子直铺到巷子外。

  连廊上都挂着红绫与彩幡,就连庭院的花木枝桠上,都遍插了绢花,一派喜气洋洋

  门前还设有上马石与拴马桩,车马骈阗,冠盖云集,贺喜之人接踵不绝。

  “什么?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的家眷?”

  二门上专管引客的女使,此时苦着一张脸,一路小跑来回管事嬷嬷。

  “是梁都帅家的两位娘子,可是,咱家也没给梁家下帖儿啊,这人到了门口,该如何招待呢?”

  管事嬷嬷也是一脸的官司,那眉心一道竖纹,足足能夹死苍蝇。

  这门亲事,是薛相公独自决定的,匆匆的择个吉日行聘,急急的捡个良辰迎娶,全程也就大半个月。

  这成何体统?薛夫人心下好不恼恨,只觉打了她的脸,剜了她的心。

  故而,这婚事也料理得不甚上心,诸事草草,顾前不顾后的,不是采买的茶水果子不好,便是迎亲的马队不齐整。

  “人都来了,难道赶出去不成?也不值当为这些小事,再去讨夫人的骂!”

  那管事嬷嬷捏着眉心吩咐着。

  “你去寻铺列桌席的管事,赶紧加两个座儿,好生把梁都帅家的两位女眷请进来。”

  这厢,霍娘子和梁盼儿下了马车。

  “盼儿,振作些,手莫抖!”

  梁盼儿惨白着一张脸,跟在霍娘子后面,手中罗帕揉个不停。

  “之前,冯娘子为了拉你出火坑,在开封府大狱滚过一圈都不怕,如今你怕什么?”

  霍娘子穿着水红色的褙子,一双丹凤眼精光四射,顾盼有神。

  此刻,她示意女使将礼盒捧给薛家的仆役,在日头底下眯着眼睛,抬头看了看薛家的门匾。

  冯娘子啊,生死便在今日了。

  *****

  这厢,薛家的大门上,专管接名帖儿,看礼单名册的管事,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大理寺左少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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