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转一念想起原身父亲弹劾于他,误了他三年科考,便把想炸毛的勇气悉数咽了回去。眼皮蔫蔫往下一耷拉,顿时做好被灌茶的准备。
这回倒是没有被灌一肚子生普,换成鼎湖早春白毛春芽。
她还以为这回又是栽了的时候,结果那变态卫六叔又被公务琐事及时绊住。
她便趁着燕七跑腿的功夫,干脆鸟悄的一溜轻步出了总督府,快步往温宅赶去。
温宅日子一切照旧,大家各自有序忙活自己手头的事。
温博渊今日还是在书房练字,奉山叔和李砚骁忙活整理出门的物什。
此番行程已定,再无更改。温博渊一行人定于三月十六自栖霞山动身,赶在岭南雨季来临之前上路,山路水路交替前行,途经罗浮山、博罗各大道观游历,只消趁汛期未至便可折返归来。
算算古代的脚程,以及天气变化,贾媔觉得这趟行程怎么也要半年之多。
冯矩又着人来温宅请了几次贾媔过去核算账目事宜,贾媔都借故要给家中长者准备换季衣裳、鞋袜这些,搪塞过去。
现成的理由不用简直就是蠢蛋,她才不会上当做傻狗给人耍。总之贾媔很忙,忙的脚打后脑勺。
除却日日忙活新宅子粉墙,她便掰着指头盼韦岚清归来,且还要费心李砚骁转移视线。这位二虎兄,害了相思病,反倒比她还要迫切见到韦岚清。
中间他背着贾媔往广州寄了一封书信,只不过这信仿佛石沉大海,竟是半点儿音信也无。
贾媔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劝单相思的李砚骁,她不甚看好二人。不说其他,单说李砚骁此人,性子有些绵软。
其次就是他的身份家世,韦岚清不问那是她没有生出好奇的那根筋,可贾媔心里清楚,李砚骁出身定然不凡,绝非寻常人家。
韦岚清虽说也是官家小姐,可生活这二年多,她的性子烂漫不喜被拘束。都说婚姻讲究门当户对,有了温令宜这个长辈的前车之鉴,她更觉世家联姻牵扯无数利害纠葛。若无立身强硬底气,这般姻缘牵绊,倒不如相忘江湖,互不牵扯来得安稳。
*
海晏堂的临水楼暖阁上,潘茂才、马维城以及雷雄和宗旺四人分别落座,合着拍子欣赏厅堂之中暹罗舞姬翩翩起舞。
鎏金铜香炉里,香气袅袅,新岁方过未久,岭南天候温润和煦,全无半分寒意。
陈敬山不复两广大首富一点派头,正点头哈腰像个大管事,纷纷和在座诸人,介绍这批舞姬的来历,“大人们莫觉得她们这是黑,此皆是暹罗正经土产番姬,南洋暑热日晒的,她们天生浅褐蜜肤,肌理细滑娇嫩,不长粗皮皴纹。摸着啊,手感滑极了。”
雷雄的一双大手从粉头身上停下,放肆大笑:“来,我且试试看。”
陈敬山招手,让那几个闲着侯在一处的番女过来跟前,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只见这几个环佩叮当的少女,立马乖顺凑到雷雄身边,雷雄挨个抓了一把,“滑!滑的很。”
接着又传来几声哈哈大笑,狎谑哄闹不绝于耳。
此时已是亥时初,宗旺和雷雄干脆坦胸露背,左拥右抱,怎一个靡靡享受得了。
倒是上座潘茂才、马维城二人,齐齐挂着松垮眼袋,面颊上几颗老人斑隐隐可见,两双相似的三角眼皮耷拉着一笑,在这觥筹交错间,愈发像吸人精气的老妖怪。身旁豆蔻年华的少女,却神色恹恹,毫无生气。
潘茂才吧嗒一下眼皮,冲着旁边的陈阿细没好气道:“你看看,这些没鲜活气儿了,连声叫唤都不会。”
“老爷,我已经着人去川蜀那边买去了,不消三个月就能有批新人到。”陈阿细恭敬讨好解释。
马维城连日眠浅,满心焦躁全是拜卫元之所赐。
一个乳臭未干的挂名总督,全然不顾半分官场规矩,竟开始揪起官员私德没完没了。硬生生把整个两广官场搅得乌烟瘴气,人人自危,上下不得安宁。
雷雄和宗旺二人来这处,除了消遣放松外,根本就不想掺合新总督的事。
换一百任总督,他们照样安稳,没人敢轻易动都司武将的位置。
雷雄吃了口身边番姬喂进嘴巴里的酒水,“马大人莫上火,海晏堂这处隐秘,就算御史弹劾提本到了京畿,内阁也不会通过。若那卫督想拿此事大做文章,顾大人在京畿还是会将此事压下。”
“哼,膏粱年少的一竖子。”马维城冷哼,随即又看了眼宗旺,盯着雷雄说:“今日我也不瞒二位,我同潘大人懒得同姓卫的玩这过家家了,你二位怎么说?”
雷雄神色不动,缓缓道:“马大人何必这般急躁?你我都知他不过膏粱竖子,又何须与他计较得失?先前纵然吃过他的小亏,可朝野内外骂他的,非议他的官员比比皆是。何况他推行新政,勒令百姓广种甘蔗。可,这不是潘大人在吗?只要潘大人对下头隐晦一提,各地方乡绅百姓多半阳奉阴违,谁理他新政呢?他无兵无权,单凭拖字一桩,便够他喝一壶。”
急什么呢?都不用出手,他自己也会玩死自己。真是天大的笑话,他一个武夫都知道稻米果腹,如今这个卫督竟然提出要改种甘蔗,这不就是纯找死么?
种出来没等榨糖呢,甘蔗便会烂在地里。无他,只要潘茂才一个令下,底下哪家塘坊敢收一根甘蔗试试?
先前严、周二人,皆是小觑了卫元之,行事不知深浅。如今姜糖虎又折在他手上,内里交代何事更是无从得知。
要他说,卫元之还是嫩,活人可比死人有用。要么说年轻不知事,两广的官,岂是你拍君上马屁的毛小子玩的转的?
宗旺心中暗忖:今日在海晏堂寻欢,怕是最后一回自在逍遥了。久无新来稚艳的小娘,这些熟脸玩着实在索然无味。不如趁早抽身远避,撇清干系,方得安稳。
依他看,这姜糖虎死了干净,也证明卫元之不愿意与之树敌。
人果然越是年迈越昏聩糊涂,若是为了被窝儿里欢快那点事儿,同卫元之对立起来,他宗旺也算枉活一场。
“哼哼,御史程十谦的弹劾题本……约莫着已八百里加急送往京中,这回看姓卫的还往哪里跑!”潘茂才打了个酒嗝,阴测测笑着,下眼睑的一双大眼袋眼瞅快要垂到嘴角处,俨然一副被酒色掏空了的老色胚。
宗旺本不欲多言,终究按捺不住好奇,开口问道:“哦?程十谦这是拿着卫元之的把柄了?”
也难怪他惊疑,卫元之莅任两广两载有余,行事素来滴水不漏,一身清谨毫无瑕疵。
众人也曾多方窥探,可但凡安插眼线,不出片刻便会被察觉拿问。关键他忒干净不说,后院连只母蚊子都没有,
好不容易听说了个影儿,得知他经常去迎仙寨处,谁知还是和那个叫冯矩的一起。
冯矩是个阉人,但根底模糊,更不知他身后的背景。毕竟深宫之中,除天子之外,太后、太妃、中宫各宫主位,皆有心腹内侍外派地方捞取钱财,谁也说不清他究竟是谁门下之人。
市舶司掌事大太监,就是贵妃宫中心腹近侍,因此对上这等来路不明的阉人,众人只敢远远观望,从不敢轻易招惹。
只是去京畿打听冯矩的消息还没传来,迎仙寨反倒先出事了。
最是焦躁恼恨的莫过于潘茂才。他往日里寻欢必享用的小粉头,如今非但没了新鲜人选,全是手边旧人,旧人玩着有么意思?
只这短短几日,他便将卫元之恨到了骨子里,满心满脑都是要这姓卫的滚回京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无他!谁人不知他们卫家那档子私相苟合烂事。怕是他这无毛小子遭了他老子旧事天谴软了囊, 行不了那阴阳人伦。有个做糖的白面怜童倒是入了他的眼,恨不得日日都得被他唤去总督府上。”潘茂才慢悠悠捻着胡须,那双大眼袋的三角眼底尽是阴狠算计。
总算拿捏住这竖子的把柄。只要死死咬住这私德秽乱的丑事大做文章, 纵使天子有心偏袒回护,于礼法纲常面前, 也万万保不住他。
在座诸人:……
马维城不耐蹙紧眉头:知晓你心头恨极,可这般肆意诅咒阴私果报, 岂不是连在座诸人一并都咒进去了?
“哎呀呀,这也算不得什么实据。”倒是宗旺更怀疑了,这种癖好一般瞒不了多久, 就算身边人瞒的再好, 总会有一两句流言传出。
陈阿细却煞有其事的大胆插了句小话, “不瞒各位大人, 我们老爷已经着家奴探过几回了,那少年容貌胜过女子, 身段纤细窈窕, 一身白皮, 在岭南一众后生里格外扎眼。只是此人身边竟是总督府里人高马大的随从护着,近不得他身边五尺。”
马维城漫不经心地拖长一声:“哦——”
随即眉眼一沉,捋着花白胡子晦暗地冲宗旺和雷雄笑道:“说到这个, 二位手下有那把身手利索的, 不如寻个机会, 把这白面小生‘请’来海晏堂, 看看到底是哪家塘坊的人。”